“那三亩田原先是沈家的祖田,凭什么只由大房说卖不卖?”
王氏把周里正拉到桌边,手掌已经伸向油布包,巧娘将契书收进怀中,没有让她碰到纸角。
“分家时娘要旧宅和三亩旱田抵掉大房多年工钱,族老与里正都在场,田契也去了县衙改户,今日不能因钱家出价高便反悔。”
周里正没有坐下,先让沈大山把分家纸取出,又叫沈老根亲自认上面的手印。
沈老根凑到窗边看了半天,最后将纸放回桌上。
“手印是我按的,三亩地分给大房,往后收成不再交公中,这话当时也说过。”
王氏抬手推了他一把,旧铜镯碰在桌沿上。
“你只会认手印,我问的是一百两怎么分,那地从公中出去时才值十几两,如今多出的银子难道凭空落到大房头上?”
“田价涨跌归持契人,若当初分给二房的两亩水田涨价,大房也不能上门讨一半。”
周里正把分家纸推到王氏面前,指着田产分割一栏。
“这里写着各房产业此后自行买卖,盈亏互不追讨,族老也盖了见证印。”
沈大河站在父亲身后,探头看了几眼,忽然伸手按住分家纸。
“我记得当初说过,谁要卖祖田得先问家里,纸上怎么没写?”
二柱将他的手挪开,再把分家纸翻到背面。
“族老只说卖给外姓人以前应当知会亲族,亲族愿按同价购买可以先接,老宅若能拿出一百两,大房可以听你们怎么谈。”
赵氏刚跨进院门,听见要老宅拿钱,立刻扯住沈大河的衣摆。
“咱家哪有一百两,大哥明知拿不出,还说什么先买,分明是故意堵人。”
“拿不出同价银子便不能拦着持契人买卖,何况大房已经说了不卖,老宅没有损失。”
周里正收起木杖,示意沈老根将分家纸重新按好。
王氏仍盯着巧娘怀中的油布包,脚下没有挪动。
“谁知道那张田契写得对不对,我得看一眼,免得大房背着我把别处祖田也占进去。”
“县衙改契时由里正核过四至,娘若不信,可以去问主簿,真契不在人前传看。”
巧娘说完便将油布包交给大柱,叫他送回内屋。
沈大河跟着往里挪,三柱立即走到门口,把半掩的门合上。
“二叔喝水在外屋,找田契不用进我娘的房。”
“谁说我要进屋,我只是瞧见窗边那只木箱像公中的旧物,想问问大哥是不是分错了。”
沈大河转身坐下,手却在袖里来回摸索,摸出一张折过多次的旧收条。
念念认得那张纸,几日前钱氏送烂菜时,大柱曾在仓门外写过验货结果,沈大山在末尾画了记号。
她从三柱身后探出头,指着露在袖外的纸角问道:“二叔,你拿我爹爹的纸做什么呀?”
院里的人都看了过去,沈大河赶紧把旧纸塞回袖中。
“什么你爹的纸,这是我买酒记账的收条,小孩子别乱说。”
大柱走到他面前,伸手没有碰人,只等着他自己把纸拿出来。
“钱氏仓房用的是青边粗纸,酒铺收条用黄麻纸,二叔袖里这张带着青边,给我看一眼便知道是谁的。”
“你凭什么搜长辈,我说了是酒钱便是酒钱。”
沈大河站起来要走,王氏却先抓住他的袖口。
“你欠酒铺钱了,拿出来给我看,别又让人堵到家门口讨债。”
两人拉扯间,折纸掉到地上,二柱弯腰捡起,展开后发现正是钱氏仓房的旧验货纸。
纸尾留着沈大山画下的记号,旁边还有大柱写的沈氏二字,右下角沾着半枚不完整的指印。
“这张纸昨日还在大哥手里,二叔从哪儿拿来的?”
大柱接过旧纸,发现中间的验菜内容已经被水浸花,只有署名和指印仍能辨认。
沈大河摸了摸鼻尖,避开兄长望来的方向。
“仓门外那么多人,纸掉在地上,我捡回来擦鞋也犯法吗?”
“你若只想擦鞋,为何把写字的一面折在里面,还将纸边裁齐?”
二柱把纸铺平,裁过的两道边线清楚露在灯下。
周里正伸手拿过旧纸,没有凭此断定沈大河要做什么,只将他叫到门边。
“钱氏今日刚要买田,你便捡走大山带印的旧纸,这东西交回去,往后不要再碰大房的契据和署名。”
沈大河嘴里答应,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我捡张破纸也要审半天,你们如今有钱了,看谁都当贼,早知道我便让钱东家直接来问。”
“他今日已经问过,沈家也答过,你若再替他传话,出了什么事自己担。”
沈大山将旧纸撕去带印的部分,放进灶膛烧净,其余验菜内容交给大柱另行誊写。
念念看着纸灰落进灶底,抱着木碗没有说话。
沈大河敢当着全家人的面带回这张纸,手里未必只有这一张。
周里正临走前又核过真契,答应次日替沈家抄一份见证副本,正契则由沈大山送到林家保管。
王氏见田卖不成,也分不到银子,拽着沈老根往外走。
赵氏跟到院门口还在嘀咕:“一百两都不要,往后亏了生意,别上老宅借米。”
“沈家再难也不会拿田契换你家的米,二婶先还清药贩的钱便好。”
二柱合上门,将赵氏的骂声挡在院外。
大柱检查门闩以后,又把装旧契的木箱移到巧娘床边,今晚由三柱睡在外屋看门。
念念却拉住沈大山的衣角,非要父亲把油布包放到她的小枕头下。
“念念替爹爹守,谁拿纸纸,我就喊娘亲。”
“你睡熟以后连木碗掉了都不知道,怎么替爹守契书?”
沈大山把她抱回床上,真契仍由巧娘贴身收好,分家纸则放在周里正准备带走的木匣里。
院门刚安静下来,外头又响起三声敲门声。
钱氏账房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名伙计,手里没有钱匣,只拿着一张写满字的回话纸。
“东家说买卖不成也要留个凭据,免得日后有人说钱氏强买,沈当家既然不卖,那便在这张回话纸上按个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