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五岁那年的秋天,府学后院的蒙学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巷子口卖炭的张老汉来给孙女报名,说孩子她爹去年病走了,娘在布庄帮工顾不上管她,听说祝先生这里收学生不收钱,便想着送来认几个字。
祝英台自然是应的,第二日便让张老汉的孙女张小荷来上课。
可没过几天,府学里管杂务的李主事便找上门来,支支吾吾地说巷口那几个铺子里的掌柜有意见,
说“府学后院开蒙学,收些不三不四的孩子,扰了学里的清净”。
话虽说得委婉,意思却明明白白——一个教习夫人私底下教几个寒门子弟也就罢了,如今连卖炭人家的丫头都收进来,未免太不讲究。
祝英台听完,没有动气。
她给李主事倒了杯茶,慢慢地说:“李叔,您说的‘不三不四’的孩子,是巷口张老汉的孙女。
张老汉的儿子去年没了,儿媳妇在布庄帮工,一天挣二十个铜板养活一家老小。
那丫头聪明得很,上回我教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她回去用炭条在灶房墙上练了一整夜,第二天来的时候眼睛熬得通红,可一个字都没写错。”
李主事端着茶杯没说话。
“府学是读书的地方,可读书的种子不都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祝英台语气平平的,“梁教习当年在会稽乡下读书,家里连灯油都买不起,是他娘替人浆洗衣裳换来的钱供他上学。
若当年有人嫌他‘不三不四’,把他赶出学堂,如今府学便少了一个教习。”
李主事被这话说得有些讪讪的,放下茶杯说了一句“我也是替学里考虑”,便起身告辞了。
祝英台送他到门口,客客气气地道了谢,转身回来时,见梁山伯正从前面讲堂那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卷刚批完的文章,
大约是听见了方才那番话,嘴角弯着,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她将廊下被风吹歪的那盆文竹正了正。
这件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山长耳朵里。
山长没有明说什么,可没过几日,府学库房便拨了一笔小钱给后院的蒙学班,添了十套新桌椅和一批笔墨纸砚。
李主事亲自送来的,搁下东西后搓了搓手,说了一句“山长说了,蒙学班的事照旧办,不拘谁来”。
祝英台朝他道了谢,当天下午便让梁山伯帮忙把新桌椅搬进那间小厢房,又给每个学生分了一套新笔墨。
张小荷拿到那支新毛笔时,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半天,然后抬头问祝英台:“先生,这笔能给我吗?”
祝英台蹲下身替她把笔杆上的线头缠紧,说:“是你的了。好好写,将来说不定能中个女秀才。”
张小荷用力点头,把笔贴在胸口,笑得两颗门牙都露了出来。
槐安那会儿正坐在角落里自己翻一本图画册子。
她年纪小,还听不懂“秀才”是什么意思,可见张小荷笑得开心,便也跟着笑起来,从自己的小布包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说“给你吃”。
张小荷接了,也回赠了半块自己省下来的红薯干。
两个小丫头蹲在廊下分着吃,吃得满手黏糊糊的,被祝英台看见了,只是摇了摇头,递了块湿帕子过去,没有责骂。
那天傍晚散学后,槐安拉着母亲的手往家走,忽然仰起头问:“娘,我长大能不能也当先生?”
祝英台低头看了她一眼。
五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沾着红薯干的碎屑,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认认真真的探询。
她想了想,蹲下身来平视着女儿,说:“能。不过当先生要先读好多书,你要不要读?”
槐安用力点头:“要!”
祝英台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屑擦干净,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暮色里的府学巷安安静静的,两旁的樟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将一整个白天的余温慢慢摇散。
梁山伯从后面赶上来,一只手接过祝英台手里的布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把槐安从地上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上。
小姑娘忽然被举得高高的,惊叫一声,随即咯咯笑起来,伸出两只小胖手去够头顶那根伸过来的樟树枝。
祝英台走在父子俩身侧,看着槐安在梁山伯肩上晃着两条小腿,看着她伸手去够那些永远够不着的叶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被母亲牵着手走过祝家庄那条石板路。
那时候她总爱仰头看路边的槐树,觉得那些枝桠长得好高好高,仿佛能一直伸到天上去。
如今她做了母亲,才知道那些枝桠再高,也有人在底下稳稳地托着她。
回到家里,祝英台去厨房做饭,梁山伯在院子里给槐安洗那双沾了泥的小手。
水声哗哗地响着,夹杂着槐安细碎的童言童语和梁山伯低沉的应答。
祝英台往锅里倒了一勺油,油热了便将切好的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满厨房都是烟火气。
她一边翻炒一边往窗外看了一眼——暮色里的院子里,梁山伯正蹲在地上替槐安卷袖子,槐安则伸着一根手指去戳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父女俩笑闹成一团,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落在地上,暖融融的一团。
她收回目光,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去,远处西湖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把一整个白天的阳光收拢起来,收成了一小把一小把的碎金子,散在了湖面上。
而她灶上的锅还热着,油盐酱醋搁在手边,只要她伸手就能拿到。
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一勺盐一勺糖,一顿饭一顿饭地堆起来,堆成了眼前这间亮着灯的小屋和屋子里正等着吃饭的人。
她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上桌,朝窗外喊了一声:“吃饭了。”
梁山伯应了一声,抱起槐安往屋里走。
槐安还在他肩上晃着腿,嘴里嘟囔着“明天还要去找小荷玩”。
祝英台摆好碗筷,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比从前亮了许多。
不是因为灯多了,而是因为住的人多了,笑声多了,那些琐琐碎碎的日常将每一面墙都焐得暖融融的,便连灯光都比从前更亮了。
她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槐安碗里。
窗外,晚风轻轻吹过,将院子里那丛栀子花的香气送进窗来,混着饭菜的热气,氤氲在小小的堂屋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