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私查军船,私扣军需文书,裴将军不会饶你们!
中年人的声音尖利,在船仓里来回弹了好几道。
陆怀安把那沓账单往袖子里一揣,折扇抵着下巴,笑意不变。
管事大人这话说反了。军饷船里藏着毒药和来路不明的银票,裴将军知道吗?
中年人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像卡了根骨头。
霍青的手还按在他肩上,没松。
姜念没管他们,蹲回暗格前面,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账单、药包、银票、两只铜锁木箱。
木箱底下还压着一层油布,油布裹得很紧,边角用蜡封着。
她把油布揭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的是朱砂泥,泥上按了半枚指印。
姜念翻过来看了看,信封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字,用簪头刻的,刻得浅,要凑到灯笼底下才看得清。
一个字。
她把信拆开,展开来扫了两眼,手指顿住了。
陆怀安注意到她的动作,走过来低头看。
信纸上的字写得端正秀丽,是女子的笔迹。
妾身裴门徐氏,忝为西南裴府内眷。军中饷银账目近半年屡有不合,府中粮秣调拨亦多出不明去向。妾身不敢妄断,然账册所列与实数差池甚大,恐有内鬼中饱。若此信有幸落入正人之手,万望留存证据,切勿打草惊蛇。妾身力弱,无法明查,只能将所知附于船仓暗格,盼有识者为凭。
信末没有落款日期,只写了四个字:勿杀信使。
陆怀安的折扇停了。
姜念把信折好,塞进自己袖中。
裴夫人。
陆怀安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裴将军的夫人把信藏在自家粮船的暗格里,说明她早就察觉军饷被人动了手脚,但在军中说不上话,只能用这种法子把消息递出来。
姜念点了下头,目光落在那个中年人身上。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好几遍,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
你叫什么?姜念问。
中年人咬着牙不吭声。
霍青在他肩上加了一分力,骨头嘎吱响了一下。
问你话呢。
秦……秦大成。
裴将军麾下什么官职?
粮运参将,管西南三路粮船调度。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
船仓里的毒药和银票,是你自己装的,还是有人让你装的?
秦大成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珠子往船舷外瞟了一眼。
陆怀安不紧不慢地开口。
秦参将,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我把这些账单、银票、毒药连同那份过期军印的文书一并送到裴将军手里,让他自己查。另一条是你老老实实交代,谁指使你在粮船上夹带这些东西,我们暂且不把事情捅到裴将军面前。
秦大成的眼皮跳了几下。
我说了,你们能保我不死?
保不保你,得看你说的值不值。
秦大成低下头,盯着地面看了很久,肩膀塌了下去。
我只管装船、跑船、卸货。箱子里装什么,我不敢问。每次有人送货到码头,我只管往暗格里塞,到了苍梧有人来接。
接货的人是谁?
不认识,每次都戴斗笠,天没亮就来,搬走就走。
送货到码头的人呢?
秦大成抬起头,声音哑了。
永昌号钱庄的伙计。
陆怀安和姜念对视了一眼。
永昌号。杜衡那条线的钱庄。
从码头回来的路上,月色被云层挡了大半,江风又凉又腥。
霍青走在最后面,眼睛一直盯着身后的暗处。
年糕被姜念牵着,小短腿踩在泥路上啪嗒啪嗒响,嘴里还嘟囔着困了。
进了院子门,霍骁已经站在院里等着了。
他先看了一眼年糕,伸手把孩子从姜念手里接过去,搁在臂弯里。年糕的脑袋往他肩窝一歪,三息就睡着了。
姜念把袖中的信和账单摊在桌上。
霍骁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裴夫人藏的。
她在信里说军中饷银账目有问题,让人留证据、别打草惊蛇。信末写了四个字,勿杀信使。
霍骁把信放下来,目光沉了。
她怕的是什么?
姜念在桌前坐下来。
怕查到粮船的人一刀把押船的人杀了,线索就断了。她不是在替秦大成求情,是在替自己争时间。裴夫人能察觉账目有问题,说明她不是不管事的内宅妇人。但她把信藏在暗格里而不是直接写给裴将军,说明她在军中受制,不敢明着说。
陆怀安坐在对面,把折扇搁在桌上,拿起那沓账单一页一页翻。
账单上经手人有三个名字反复出现。一个是杜衡,一个是永昌号掌柜,还有一个叫严策。
霍骁的眉头动了一下。
严策。
赵珩的幕僚。陆怀安把账单合上。这条线从苍梧的杜衡,到永昌号钱庄,到裴家粮船,最后指向赵珩身边的人。裴将军的粮船被人借了壳,他自己未必知道。
姜念把药包里的毒药重新包好,收进药箱。
船上的货先扣下来。毒药我带回去封存,银票和账单留给陆大人保管。秦大成那个人不能杀,也不能放。关在码头仓房里,派人看着,等我们跟裴家那边搭上线再说。
陆怀安点头。
信使的事我来安排。裴夫人的信里说了勿杀信使,咱们就照她的意思办。找个可靠的人,把信原样送回西南,不加一个字,让裴夫人自己判断下一步怎么走。
霍骁把年糕轻轻放到里屋的床上,回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船上那两只铜锁木箱里头是什么?
姜念从桌底下把木箱拖出来。
铜锁她已经用银针拨开了,箱盖掀起来,里头码着十几个油纸包和一套拆卸过的铁件。
铁件不是兵器,是零散的枪头模具、淬火钳和半成品的铁片。
军械零件。霍骁蹲下来,拿起一只枪头模具掂了掂。这个模子比孙铁柱用的精细,是正规军械坊出来的。
姜念把木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登记在册子上。
孙铁柱缺铁料,也缺好模具。这些东西给他研究,能省不少功夫。但每一件都得登记在册,谁领的、用在哪、什么时候还回来,一笔一笔写清楚。
霍骁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不能私吞。这些东西来路不干净,用可以用,但账不能乱。
姜念在册子上画了最后一笔,把炭笔搁下来。
院门又被人拍了三下。
沈昭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上的汗还没干,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将军,出事了。码头上的人刚传回消息,裴家船队后方十里处,跟了一支骑兵。人数不明,打的旗号看不清,正朝苍梧方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