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这人晕了!
喊声从校场东墙根那边炸开来,跑在前头的几个人刹住脚,往后看。
周阿牛仰面倒在地上,四肢抽了两下就不动了,脸白得跟刷了浆似的,嘴唇乌青,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急。
姜念从药棚里冲出来,手里攥着针包,跑到他跟前蹲下去。
两根手指搭上他颈侧,脉搏细得像要断。
翻过来,侧躺。
旁边两个汉子手忙脚乱把人翻了,姜念一把扯开他领口,银针已经捏在指间。
第一针扎人中,第二针扎内关,第三针刺膻中。
三针下去,周阿牛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嘴角溢出一口浊痰。
他的胸口猛地起了一下,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似的,大口大口往里灌气。
眼皮翻了几下,瞳孔慢慢聚回来了。
姜念把银针拔出来收好,手指按在他胸口没松。
你心肺有旧疾。
周阿牛躺在地上喘,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往回爬。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躲闪。
我……没有……
你的脉象我下午登记的时候就摸出来了。心脉弦紧,肺气虚浮,小时候发的那场热不是普通风寒,伤了心肺根基。你跑三圈没事,第四圈心脉就撑不住了。
周阿牛的眼睛红了,嘴唇死死咬着,一个字都不吭。
霍骁从校场那头走过来,步子沉,站在两步外看着地上的人。
姜念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周阿牛。
你不说,是怕被赶走。
周阿牛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闷在嗓子眼里。
苍梧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校场练兵,我要是连跑圈都不行,还有什么用?
你以为瞒着就有用了?姜念的声音不重,但校场上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今天倒在跑道上,旁边有人救你。真上了战场呢?你倒下去的时候,身后的人不知道你有旧疾,还以为你中了箭。两个人分心来拉你,阵线就破了一个口子。
周阿牛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转。
霍骁蹲下来,看着他。
你多大了?
二十二。
家里还有人?
周阿牛咬了咬牙。
爹娘都没了,就我一个。
霍骁点了下头,站起来,转身面对校场上所有人。
都过来。
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汇过来,一百多号人围成了半圈。
霍骁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声音不高。
周阿牛瞒了旧疾,差点死在跑道上。
没人吭声。
今天我不罚他。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不罚,不是因为他不该罚。是因为他不知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霍骁转头看了一眼药棚方向,又看回来。
从今天起,军医棚的登记不是走过场。有旧伤的说旧伤,有暗疾的报暗疾,谁身上哪不对劲都给我讲清楚。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不是只有拿刀冲锋才叫兵。
校场上的风吹过来,旗杆顶上那面旧旗猎猎响了一声。
姜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霍骁旁边。
我手里有一份登记册,上午已经查了四十多人。有些人膝盖有旧伤,跑不了长途;有些人手上有旧裂口,握不稳长枪。这些不是废了,是用错了地方。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食坊里跟冯叔对账一样。
旧伤在腿的,可以做弓手、了望哨、工匠组,不用跑圈。手上有暗伤的,去后勤搬运、喂马、修器械。眼力好但体力差的,跟赵猎户学斥候,在山里走路比在校场跑圈管用。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登记册,翻开一页。
周阿牛,心肺旧疾,不能做冲阵兵。但他手稳、眼尖、记性好。下午登记的时候我问他在山寨里做什么,他说他负责记账。
柳三娘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阿牛那小子算盘打得比我还快,寨里的粮库都是他管的。
姜念把册子合上。
后勤也要人。粮草清点、军械登记、斥候路线记录,哪一样不需要脑子清楚的人?
周阿牛趴在地上,袖子擦了一把脸,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旁边几个人低着头,有的在摸自己肩膀上的旧伤,有的在揉膝盖。
一个瘦小的流犯站在人堆最后面,犹犹豫豫地举了下手。
姜掌柜……我右手断过一根指头,接回来了但使不上劲。我以为上了校场肯定被刷掉,没敢说。
姜念看着他。
名字?
李四狗。
明天到药棚来,我看看你那根指头。能恢复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给你安排去工匠组。孙铁柱那边正缺人打磨枪头。
李四狗的眼睛亮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又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开了口。有的说腰上有旧伤弯不下去,有的说耳朵被打过一边听不太清,有的说脚底板的冻疮年年裂。
姜念让赵嬷嬷把名字一个一个记下来,该补登记的补登记,该安排的先挂上号。
顾长风站在药棚门口,手里捏着炭笔,看着那些排队等着报旧伤的人,嘴角歪了一下。
我还以为当军医就是包扎伤口呢,合着还得管分兵种。
姜念走过来把一沓空白登记册递给他。
你负责外伤和传染病排查,旧疾和体能评估我来。三天之内把剩下的人全过一遍。
三天?
三天。
顾长风接过册子,翻了翻,叹了口气。
人散了之后,沈昭拄着拐杖走到姜念旁边,站了一会儿没开口。
姜念在册子上写字,头也没抬。
沈将军有话要说?
沈昭搓了搓鼻子,声音比平常低了几分。
嫂子,我跟将军打了十来年仗,带过的兵上千,从来没见过谁这么干的。
哪么干?
按体能分兵种。北境那边练兵都是一刀切,跑不动的淘汰,撑不住的自己走。有旧伤的要么硬扛要么滚蛋,没人管你适合干什么。
姜念把笔搁下来,吹了吹墨迹。
苍梧不是北境。我们没有几千人让你筛,每一个人都是拼了命才活到这的。筛掉一个就少一个。
沈昭沉默了好一阵,把拐杖换了只手。
我手里有一份北境残部的训练法子,是将军当年在北境练兵时留下的底子。里头有分队、配合、夜战的路数。我寻思着,嫂子要是用得上,我抄一份给你。
姜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愿意拿出来?
嫂子连周阿牛那种人都舍不得丢,我还有什么好藏的。
沈昭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嫂子,将军跟我说过一句话,说苍梧的兵先护苍梧。我以前不太懂。今天看你给那些人分兵种的时候,我好像有点懂了。
他的背影一瘸一拐消失在校场门口。
姜念把册子收好,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霍骁站在旗杆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去的,正帮魏山调那条假腿上的绑带。
魏山蹲在地上,嘴里嘟囔着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手却老老实实没动。
傍晚。
霍青从城外赶回来,靴子上全是泥。
他进了院子没坐下,走到霍骁跟前,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裴家粮船提前了。
霍骁的手停了。
提前多少?
一天。原定后天到,今晚就靠了码头。
姜念从灶房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步子一顿。
霍青回头看了她一眼,接着说。
船上挂了旗,不是普通的军粮旗。是军饷急运的红底黄字旗,码头上的人全让开了,没人敢拦。
姜念把药碗搁在桌沿上。
军饷急运?粮船怎么会挂军饷旗?
霍青摇头。
不知道。但码头主事接了船,连夜卸货,搬工一个都没叫,全是船上自己人在搬。
院子里的风凉了下来,灶房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霍骁看着姜念,姜念看着霍青。
还有一件事。霍青压低了嗓子,字一个一个往外蹦。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的是裴将军麾下参将的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