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指甲掐着银票的边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错不了。西南军饷从成都府转运,走的是裴将军辖下的几家钱庄。这种鹰印是钱庄的防伪标,民间仿不出来。
霍骁把银票从他手里抽回去,对着城门口的火把光又照了一眼。
裴将军跟摄政王有来往?
不像。沈昭摇了摇头。裴将军这个人,我在北境的时候听老一辈提过,说他谁的账都不买,朝堂上的事从来不站队。要说他主动给黑七送银子搅苍梧,我不信。
那银票怎么跑到黑七手里的?
沈昭拄着拐想了想,没答上来。
姜念在旁边听了一路,这时候开了口。
银票从裴将军的钱庄出来,不代表裴将军知情。钱庄经手的银子每年上百万两,底下管事的要是被人收买了,从中截一笔出来,上头未必查得到。
陆怀安走过来,折扇点了点那三张银票。
拿回去让我细看看。钱庄的银票上除了印记,还有流水暗号。每一批银票出库都有编号,查到编号就能查到是哪个管事经手的。
霍骁把银票递给他。
能查到?
我在苍梧衙门的旧档里见过西南钱庄的对账格式。编号规则不算复杂,给我一天。
当天夜里,陆怀安把自己关在衙门后院的小屋里,桌上摊了一堆泛黄的旧账册,银票压在砚台底下。
第二天傍晚,他拎着银票来了姜念的院子。
查到了。
他把银票翻到背面,指尖点着鹰印下方一串细小的刻痕。
这三张票出自西南永昌号钱庄,编号是庚字三百一十七到三百一十九,连号。出库时间是两个月前,经手人的代号是。
柏是谁?
不知道。永昌号的内部花名册不在苍梧的旧档里,得去西南才能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陆怀安把折扇搁在桌上,神色郑重了半分。
连号银票出库,数额又不大,走的不是正规军饷拨付的路子。更像是钱庄管事私下支出的活钱。
姜念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两下。
也就是说,裴将军的钱庄里有人被渗透了,专门往外倒银子。
八成是这样。
霍骁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句。
裴将军自己知不知道?
陆怀安摇头。
不好说。裴将军手握西南三万兵,钱庄是他的后勤命脉。如果他知道有人在钱庄里动手脚,不可能坐视不理。要么是他不知道,要么是他知道了但还在查。
姜念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里的方向,声音不高。
不管裴将军知不知道,西南的态度对苍梧太重要了。
霍骁看向她。
你想怎么办?
酒坊的商路往南走,本来就经过永昌号的地界。被黑七这么一闹,货虽然断了几天,但路子还在。
她转过身,看着陆怀安。
陆大人,如果我们借着酒坊恢复送货的名头,把人塞进商队,去永昌号查这个,你觉得可行吗?
陆怀安转了两圈折扇。
可行,但风险不小。永昌号是正经钱庄,进去容易出来难,查到的东西要是捅了马蜂窝,咱们在西南没有接应的人。
所以不能硬查。姜念的声音平稳。送货的时候顺便摸底,不动声色地打听钱庄的管事、流水、往来商号。查到了就收手,查不到也不勉强。
霍骁从门框上直起身。
西南的事先放一放,眼下有个更紧的问题。
姜念看他。
苍梧要是被围,粮道从哪来?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霍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赵珩迟早会动手。苍梧往北是岭南腹地,往东是海,往南是蛮荒。唯一的退路在西南。裴将军的态度,决定了我们后路是通的还是死的。
陆怀安的折扇停了。
将军的意思是,查钱庄是小事,探裴将军的底才是大事?
查钱庄能查出赵珩渗透西南的证据。这个证据递到裴将军面前,他是帮赵珩还是帮我们,一试就知道。
姜念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就两件事一起办。商队去送货的时候,把钱庄的线索和我们的诚意一并带过去。
什么诚意?
灵泉酒。姜念说。裴将军辖区的边军常年驻扎山地,湿寒入骨,灵泉酒祛寒活血,军中最用得上。送一批过去,不谈别的,只谈生意。他要是有意合作,自然会接话。
陆怀安笑了一声,把折扇一收。
姜掌柜做生意的脑子,比我这个知州强十倍。
姜念没接这话,转头看了霍骁一眼。
商队的事我来安排。你那边练兵不能停,粮草的账你得开始看了。
霍骁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账?
苍梧现有的粮仓存量、酒坊收入、药材储备、农庄产出,每一笔进出都有账册。你要是连自己手里有多少粮、能撑多少天都不清楚,仗打到一半粮断了,谁来救你?
霍骁没吭声。
姜念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搬出三本厚厚的账册,啪地摞在桌上。
先从这三本看起。
霍骁低头看了看封面上歪歪扭扭的字。第一本写着粮仓月报,第二本写着酒坊流水,第三本写着药材进出。
他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比刀阵还密。
姜念站在旁边,声音淡淡的。
看不懂?
……能看懂。
那第三行第二列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霍骁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息,喉结滚了一下。
粮仓……入库……
那是出库。入库在左边那列。
霍骁的耳根慢慢红了。
姜念伸手在账册上点了两处。
红笔标的是亏损,黑笔标的是盈余。你先把红笔的全挑出来,搞清楚苍梧现在每个月亏多少。知道亏在哪,才能想办法补。
她说完转身去了灶房,留霍骁一个人坐在桌前。
陆怀安抱着银票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一眼。
霍骁坐在灯下,两只大手摁着账册,眉头拧得快拧到一块去了,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数字。
陆怀安的嘴角抽了一下,压着笑走了。
院子里只剩翻账册的沙沙声和灶房里切菜的笃笃声。
过了小半个时辰,姜念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
霍骁还坐在原位,三本账册翻开了两本,桌面上铺了一张纸,用炭条歪歪扭扭地抄了一列数字。
她把汤搁在桌角,瞥了一眼他抄的东西。
数字倒是对的,排列乱得像被风吹散了。
头疼?
霍骁攥着炭条,拳头搁在纸上,闷声说了一个字。
姜念端起他面前凉掉的茶泼了,把热汤推过去。
你在战场上一个人能打二十个,看账册看得跟受刑似的。
霍骁抬头看她,表情认真得过分。
你每天晚上都看这个?
不止看。还得算,还得对,还得跟冯叔核到半夜。
霍骁低头又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喉咙里闷出一口气。
怪不得你眼下总有青。
姜念没接这话,指了指第二本账册上一处红笔标记。
这个月酒坊亏了三十二两,就是被黑七劫的那批货。你要是上了战场,后面的粮草被人截了,你怎么办?
霍骁的眼神变了,盯着那个红色数字,像盯着战场上的敌军旗帜。
不会让人截第二次。
光靠打是不够的。姜念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按在账册的某一页上。你得学会看哪条路最容易被截,哪批货走哪条道最安全,哪个时辰出城遇匪的概率最小。这些东西,全在账册里。
霍骁攥着炭条,沉默了好一阵。
他把那张写满歪扭数字的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右边写。
然后一行一行,从第一页开始重新抄。
姜念看了他两眼,没再说话,端着自己的碗喝了口汤。
灯芯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墙上。霍骁低着头抄数字,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炭条在纸上划得咯吱响,眉心那道沟比看兵法的时候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