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瑶被拽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疼,可她没揉,怕那个动作显得软弱。
姜念已经转身去屋里翻出了纸笔,搁在桌上,灯芯拨亮了半寸。
坐下写。
姜瑶在桌前坐好,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手腕微微发颤。
姐姐,我先拟个大意你听听。
姜念靠在桌边,手臂环在胸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姜瑶吸了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刻意放软了半分,像回到了从前在宋氏跟前撒娇的腔调。
娘,女儿在苍梧日子难熬。姜念如今跟霍家那个疯子搅在一处,听说要把爹爹留下的东西交给霍家旧部,拿去翻什么案子。女儿拦不住,怕事情闹大牵连到娘。娘能不能派个信得过的人来,女儿有话当面说。
她说完,抬头看姜念。
姜念的眉头拧了一下。
太急了。你跟她多久没通过信?
快一年。
一年没联络,上来就说有东西、要见面,她不会信。你得先铺。
姜瑶咬着笔杆想了一阵。
那我先写一段叫苦?
不是叫苦。姜念伸手把纸拿过来翻了个面。你想想她平时教你什么。她最吃哪一套。
姜瑶愣了两息,忽然明白了。
她最吃嫡庶那套。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爹爹偏心嫡女,觉得我处处比不上姐姐你。
那就从这儿切。
姜瑶重新蘸墨落笔,这回手稳了。
她写了三行停下来,推过去给姜念看。
开头是诉苦,说在苍梧寄人篱下,姜念连一碗热汤都不肯分她。中间话锋一转,说姜念最近跟霍家旧部走得近,似乎手里握着爹爹的遗物,态度忽然倨傲起来,连对她说话都带了鼻音。末尾小心翼翼地问,女儿该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娘。
姜念逐字看完,提起笔在两处画了道杠。
这句删掉,霍家旧部四个字不能出现。你一个被流放的庶女,不该知道这些。换个说法。
换什么?
就说姜念身边多了几个来路不明的外人,看着不像普通百姓,你心里害怕。
姜瑶点头改了。
姜念又指着末尾那段。
最后别问她怎么办。你娘这个人,最讨厌做决定的人。你要替她做决定,但让她觉得是自己做的。
姜瑶的笔停在纸上。
怎么写?
你就说,女儿思来想去,觉得该亲口跟娘说清楚。但路途远,女儿走不了,想请娘派个心腹来。女儿手里有一样爹爹的旧物,不值什么大钱,但姜念一直在找。如果娘觉得有用,女儿情愿交给娘处置。
姜瑶提笔写完,又加了一句女儿不敢做主,全凭娘定夺。
姜念看了那句话,没让她删。
这句留着。你娘爱听这个。
姜瑶忽然鼻子酸了一下。
她低着头,盯着纸上自己写的字,一笔一画都是宋氏教的。端正、秀气、不出格,跟宋氏教她做人的规矩一模一样。
可那些规矩是拿来骗人的。
从前骗别人,现在骗自己的亲娘。
发什么愣?姜念的声音不重,但干脆。
没有。姜瑶把最后一个字收了尾,吹干墨迹,双手把信递过去。
姜念接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没说好。
她把信折起来,塞进一只旧信封里。
信封用你自己带来的那种,苍梧本地的纸张太粗,宋氏看一眼就知道不对。
姜瑶从怀里摸出一只半旧的素色信封,边角磨得发软,是她从京城带出来时随身塞在包袱底的。
姜念把信换了进去,封口用蜡烛油滴了一点封住。
信走岭南商队的路子,跟药材贡单的暗语一起夹带。你不需要知道暗语的内容。
姜瑶点了下头,没多问。
她站在桌边,看着姜念把信封收好,又从旁边拿出另一张纸,开始跟陆怀安核对贡单上的措辞。
陆怀安坐在对面,折扇搁在桌角,指尖点着贡单上的批注栏。
这一处写苍梧白术三十斤,批注里藏四个字就够。小福子认得我的暗号,多写反而生疑。
姜念看了看批注的位置。
笔迹呢?贡单过衙门钱师爷那道手,他见过你的字。
我左手写。陆怀安把笔换到左手,歪歪扭扭划了两个字,看着跟他平时的字判若两人。各州府代写贡单的小吏多的是,笔迹杂不奇怪。
姜念点头,把贡单和信封放在一处,用油布裹了两层。
姜瑶站在旁边一直没走。
她看着姜念一项一项地安排,贡单怎么藏、信封怎么夹、商队什么时辰出发、走哪条路避开哪个关卡,事无巨细,每个环节都有备手。
姜瑶的指甲掐进掌心。
从前在姜家的时候,她觉得姜念不过是个靠嫡女身份吃饭的绣花枕头,样样都是生下来就有的。
现在看着这个女人坐在破旧的桌前,手指沾着墨渍,灯光把她下颌的线条照得很硬,一点不像当年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的侯夫人。
她什么都不是靠生下来就有的。
她是一刀一刀自己刻出来的。
姐姐。
姜念抬头。
这封信要是真把我娘引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姜念看了她两息。
你想听什么答案?
姜瑶咬了咬下唇。
我不想听好听的。
那就不说了。等信有回音再谈。你先回去歇着,脸色太差,明天出门容易被人看出不对。
姜瑶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她亲手写的字,每一个字都是刀。
她拽了拽棉褂的领口,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陆怀安把贡单收好,抱着油布包出了门,说明天一早让人送到商队手里。
姜念独自坐在桌前,把灯芯又拨了拨。
后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跟着是脚步声,沉且重,走得不太利索。
霍骁端着一只粗陶碗从灶房方向拐过来,碗口冒着热气,汤色清亮,飘着几片切得歪歪扭扭的姜片。
喝汤。
他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了一声。
姜念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
汤确实比上回好了不少。上回他炖的那锅颜色发黑,喝一口苦得嗓子疼。这回至少看着像正常的鸡汤了。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热汤入喉的那一瞬,她的眉毛拧了一下。
不苦。
甜的。
甜得发腻。
她放下碗,看向霍骁。
霍骁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过分。
怎么了?不好喝?
你放了什么?
姜念把碗推过去,指了指灶房方向。
你去看看你拿的那个罐子。
霍骁转身去了灶房,不到十息折了回来。
他手里拎着一只褐色的小陶罐,罐口敞着,里头是白色的粉末。
他低头闻了闻,耳根慢慢红了。
……糖罐。
姜念端起碗又抿了一口,甜得她眼角抽了一下,碗搁回桌上,嘴角弯了个极浅的弧度。
盐罐在灶台左边,糖罐在右边,上回赵嬷嬷跟你说过三遍。
霍骁攥着糖罐,脊背僵得像根木桩。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
我重新炖。
不用了。
姜念把碗端过来,又喝了一口。
甜得齁嗓子,可她没再皱眉。
霍骁站在灯影里,看着她一口一口把那碗甜汤喝下去,拎着糖罐的手指松了又紧。
明天盐罐我做个记号。
屋里灯芯跳了两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一高一矮,靠得不算近,可中间那截距离,比前些日子短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