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跪在月光里,左臂上的布条渗着暗红,灰尘盖了满脸,只有眼眶那一圈是红的。
霍骁站在门口没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身后三个北境伤兵被架着下了马,最矮的那个腿上绑着两根木板做的夹板,走两步歪一步,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沈昭拄着拐迎上去,一把扶住领头那个,声音都变了调。
老许?你怎么也来了?
被叫老许的伤兵五十来岁,花白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皱纹比沟壑还深。他抬头看见沈昭,干裂的嘴皮子扯了扯,算是笑了。
沈小子,腿怎么瘸了?
别管我的腿,你那胳膊怎么回事?
路上碰上一拨巡查的,混过去的时候挨了一刀,不碍事。
霍青还跪着,抬头看霍骁。
将军,属下来迟了。
霍骁走过去,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拽的力气大了点,霍青踉跄了一下,被他攥着胳膊稳住了。
活着回来就行。
霍青的眼眶红得快滴血,嘴唇哆嗦了两下。
将军,当年属下没能护住您。您坠崖之后,属下带人找了七天七夜,只找到断枪和半截马缰。属下以为您……
他声音断了,咬着牙把后半句咽回去。
霍骁攥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没松。
我没死。你也没死。人带回来了,就是功。
霍青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点了下头,眼睛里的水光在月色下闪了一下。
姜念已经让赵嬷嬷去烧热水了。
她走到老许面前,弯腰看了看他左臂上那道刀伤,又翻了翻另外两个伤兵的伤势,眉头拧了一下。
进屋说,先处理伤口。
院子里临时腾出一间杂物房,铺了两张草席,三个伤兵被安置下来。姜念端着药箱进去的时候,老许正靠在墙上喘粗气,脸色灰白。
她蹲下来,剪开他胳膊上那层又脏又硬的布条。
刀口有三寸长,皮肉翻开,边缘已经发黑,脓血混着灰沙糊成了一团。
伤口化脓了,忍着点。
姜念用银针挑出脓块,清水洗了三遍,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瓷瓶,倒了几滴透明的药液在伤口上。
药液渗进去的时候,老许整个人抖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可他咬着牙没吭声。
姜念手上没停,一边上药一边问。
什么时候受的伤?
六天前。
六天都没换药?
路上没条件,拿草灰堵了堵就走了。
姜念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把纱布裁好,一圈一圈缠上去。
缠完老许的,她又去处理另外两个伤兵。腿骨折的那个最麻烦,夹板绑得歪了,她拆开重新正了骨,伤兵疼得满头大汗,攥着草席角不吱声。
霍骁和霍青站在门口,看着她在三个伤兵之间来回转,调药、清创、缠绷带、喂药汤,手上的活没断过,嘴里还在问每个人的伤情。
沈昭拄着拐靠在门框上,低声跟霍青说了句。
嫂子这几年就是这么撑过来的。流放路上生病的、受伤的,全是她一个人看。
霍青看着姜念忙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三个伤兵处理完,姜念擦了擦手上的血渍,走出来。
霍骁递了碗水过去。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药箱搁在廊下。
老许的伤口上好了药,人也缓过来了,靠着墙坐起来,看着姜念的目光带了几分打量。
夫人这手针法,行气认穴极准,师承哪位?
姜念擦着手上的药渍,声音不高不低。
家传。
老许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腰间挂着的香囊上。
那只香囊是暗青色的,绣面磨得有些发白,可边角的针纹还能看清。针脚细密,走线用的是回锁绣法,每隔三针换一次方向。
老许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这针纹……
他挣着要站起来,胳膊上的伤口扯得他龇牙咧嘴,沈昭赶紧按住他。
你别动,伤口还没……
让我看看那香囊。老许的声音急了,盯着姜念腰间不放。
姜念解下香囊递过去。
老许接过来翻到背面,手指摸过针脚,指尖在角落停住了。
角落缝着一个极小的字,绣在底布的折叠处,不翻开根本看不见。
老许的手抖了。
回锁三针一转,收尾藏线于内,这是姜老太医制药囊的手法。我年轻时在北境军营见过,姜远山大人每回配急救药包,用的都是这种针法封口。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霍骁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老许,你认识姜远山?
何止认识。老许攥着香囊,眼眶泛红。二十年前我在北境当军医,姜大人来军中巡诊过两回,手把手教过我战场止血缝合。我这条命都是他教的手艺续的。
他抬头看姜念,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夫人是姜大人的……
他女儿。姜念的声音很平。
老许愣了好几息,眼眶里的水光晃了两下,声音哑了。
姜大人出事那年,我在北境听到消息,一个人喝了三天的闷酒。后来朝廷说姜家通敌谋害皇嗣,我不信,可我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手攥紧了香囊的边角。
夫人,姜大人是好人。那案子有鬼,我一直都知道。
姜念把香囊收回来,系回腰间,手指在绣面上停了一息。
案子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你带回来的东西讲清楚。
老许点了点头,抹了把脸,正了正身子。
霍青找到我的时候,我把当年的事仔细想了一遍。将军中伏那天,我是后方军医营的值守,伤兵送回来的时候,我处理过将军亲卫身上的箭伤。
霍骁站在旁边,拳头无声地攥紧了。
那些箭头的制式不对。老许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北狄的箭头是三棱倒刺,铁质粗粝,带锈。可从亲卫身上拔出来的箭头,是双翼扁平制式,铁质精细,打磨过的。
什么制式?陆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折扇捏在手里没展开。
大燕南军私铸的制式。我在北境待了十几年,各路箭头见得多了,不会认错。
陆怀安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霍青接过话。
还有一件事。坠崖前一天,将军派传令兵送出的密报,内容是弹劾刘承私扣军饷。但到了兵部的那封,内容被换成了请功表。我查过传令兵的路线,中途经过刘承管辖的驿站换过马。
密报是在驿站被调换的?姜念问。
八成是。霍青点头。传令兵后来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传令兵叫什么?
周小武。霍青答得很快。我一直在查他的下落。
姜念看了陆怀安一眼。
陆怀安收了折扇,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掂着分量。
箭头制式能证明伏击不是北狄干的,密报调换能证明刘承有预谋。再加上地窖里那个探子交代的伪造底本,三条线对上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
霍家通敌案,翻得动了。
老许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姜念腰间那只旧香囊上,嘴唇翕动了两下。
姜大人的案子,是不是也能一起翻?
姜念的手指按在香囊上,没回答。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赵猎户的声音从院门口冲进来。
霍将军,城西山道上发现新的马蹄印,方向是往野狼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