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黑烟升在北面天际的时候,霍骁已经在山道上走了一天一夜。
马蹄裹着的布磨烂了半边,碎布条拖在石板上,沾满了泥浆和松针。
赵猎户走在最前头,弓挎在背上,脚踩着猎道的石缝往上攀。
前面就是黑石岭的背脊,翻过去能看见窄道口。
霍骁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身后的骑兵,枪杆提在手里,三步并两步跟了上去。
山脊上风大,吹得人眯眼。
赵猎户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头,手指往下一指。
霍骁贴着岩石探出半个头,目光往下扫了一圈。
窄道被两面峭壁夹着,最窄的地方只能并排走三个人。道口堆着临时垒起来的石墙,墙后露出几杆断旗,旗面被烟熏得发黑。
石墙后面蹲着的人影不到两百个。
有的靠着墙根坐,有的抱着刀躺在地上,大多数一动不动,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伤了。
窄道外面,围着两路人。
东面那路穿半旧军甲,打着刘字旗,约摸四五百人,列阵不算严整,但弓弩架了两排,对准窄道口。
西面那路不打旗,黑衣短打,人数不多,只有三四十个,但散得很开,占着高处几个隘口,手里拿的不是弓弩,是窄刃短刀和吹管。
霍骁的眼睛眯了一下。
刘承的旧部在东面堵门,西面那些人是暗卫。
赵猎户也看到了,声音压得很低。
两路人不像一拨的,站位离得远,中间没人来回传令。
不是一拨,但目标一样。霍骁的目光落在窄道口堆着的几只破箱子上,箱盖翻着,里头空的。沈昭手里有东西,两路人都想要。刘承的人围着不急攻,是等他交出来。暗卫占高处,是等窄道里的人松懈了直接摸进去抢。
抢什么?
密报。
霍骁把枪杆往岩石上一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趴着的二十个骑兵。
马留在山脊后面,人分两路。赵猎户带八个人从西面绕到暗卫身后,先清高处的隘口。剩下的跟我从背脊翻下去,走窄道后壁进去。
什么时候动手?
我进了窄道,你就动。
赵猎户点了下头,弯腰往西面摸过去。
霍骁带着十二个人从山脊背面往下攀。
岩壁陡得像刀削,手指抠着石缝一寸一寸往下挪,碎石子从脚底滑落,砸在下面的灌木丛里发出细碎的响。
他的左肋又开始渗了,纱布底下那种钝疼顺着肋骨往上蹿。
枪杆咬在嘴里,牙齿把木头磨出了一道浅槽。
攀到窄道后壁的时候,石墙后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霍骁翻过矮墙,枪杆从嘴里取下来,脚落地没出声。
最先看见他的是一个靠墙坐着的伤兵,胳膊上缠着血布条,眼珠子瞪得老大,嘴张了一半没喊出来。
霍骁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那伤兵的嘴合上了,眼眶猛地红了一圈。
石墙正中蹲着一个人,半身旧甲,头盔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满脸胡茬,左脸颊上一道还没结痂的刀伤从眉角拉到腮帮子。
沈昭。
他手里攥着半截断刀,刀刃上锈迹和血渍混在一起,眼睛死死盯着窄道口外面刘字旗的方向。
霍骁走到他身后,枪杆在地上点了一下。
沈昭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
沈昭的嘴唇抖了两下,眼眶里的东西往外涌,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攥着断刀的手松开,单膝往地上一磕,拳头砸在胸甲上,声音哑得像嗓子里灌了沙。
将军。
霍骁伸手把他拽起来。
多少人?
能站的一百七,躺着的六十多个,死了四十九个。沈昭抹了一把脸,把话往外倒。刘承的人追了七天,粮断了三天,箭昨天射完了。
西面高处的黑衣人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半夜。不打旗,不喊话,占了隘口就不动了。我派了两个斥候上去探,一个没回来,另一个被吹管毒针射了肩膀,抬回来人就废了。
密报在你手里?
沈昭的手往怀里摸了一下,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油布,油布里头裹着半张绢帛。
另一半被刘承截了。他第三天突袭后队的时候,传令兵被砍了,密报掉了,我只抢回来半封。
霍骁接过来展开,扫了两眼。
绢帛上的字写得急,墨迹歪斜,但内容清楚。北境三处粮仓的军粮被调包,实粮换成了掺沙的陈谷,差额走水路南下,接收方落款只有一个印记。
半朵兰花。
跟码头箱子上的蜡封一模一样。
霍骁把绢帛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窄道口外面。
东面那群人不急着攻,是等你交密报。你不交,他们就耗。
耗不起了。沈昭咬了下牙。水也快没了,再撑两天人就散了。
不用撑两天。霍骁把枪横过来,枪尖指了指窄道两侧的峭壁。上头的碎石多不多?
沈昭顺着他的手看上去,峭壁顶上堆着大大小小的风化岩块,有些已经松动了,底下的泥土被雨水冲出了半截根基。
够了。
派人上去,把松动的石头推下来。不用推多,堵住窄道口就行。刘承的人站在道口外面,石头一落,他们往后退,我们往前冲。
沈昭回头点了几个还能动的兵,低声交代了两句。
三个人贴着峭壁往上爬,指甲抠着石缝,膝盖蹭掉了皮。
霍骁蹲在石墙后面,把枪杆在掌心转了一圈,等着。
西面高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
赵猎户动手了。
隘口上的黑衣人被从背后扑倒,软鞭缠脖子的声音隔着山风也听得见。有人挣扎着拔刀,箭从矮树丛后头射出来,钉在他握刀的手背上。
窄道口外面的刘承旧部听见动静,阵型晃了一下。
峭壁顶上的三个兵同时发力,石头滚了下来。
先是几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窄道口的地面上弹起来,打翻了一个弓弩手的架子。
然后是一块磨盘大的岩石,从壁顶滚落,带着一串碎屑,砸在窄道口正中,尘土冲天。
刘承旧部的阵型往后缩了十几步。
霍骁翻过石墙,枪杆一横,喊了一个字。
沈昭拽起身边的伤兵,断刀往前一指。能站的往前冲,躺着的被人架着拖。
窄道口的碎石堆成了半人高的坎,霍骁第一个翻过去,枪尖扫开挡路的一个散兵,枪身拍在第二个人的盾牌上,把人连盾带人拍倒在地。
沈昭跟在后头,断刀劈开一杆长矛,护着伤兵往东南方向撤。
刘承旧部被落石打了个措手不及,前排乱成一团,后排的弓弩还没来得及重新架好。
霍骁没恋战,枪杆横扫清出一条路,带着人往山脊方向跑。
赵猎户在西面高处清完了暗卫,弓弦还在颤,往下喊了一嗓子。
马在山脊后头,往北走!
队伍拉成一条线,伤兵被架着跑,能跑的拼了命往前冲。
身后传来号角声,刘承的人反应过来了,重新列阵追上来。
但窄道口的碎石堆挡了路,他们绕过去至少多走半柱香。
霍骁跑到山脊下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昭最后一个翻上来,气喘得像拉风箱,断刀上的血顺着刀柄滴在石头上。
密报上写的北境军粮调包,接收方是王府外院。沈昭蹲在地上喘气,声音断断续续。刘承截了另一半,上面有调包的具体时间和经手人名单。他不杀我,是想用密报跟赵珩邀功。
霍骁把枪杆插在地上,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
山脊下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旗号在树丛间晃动。
忽然,追兵前列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顺着山谷撞过来,字字清楚。
刘将军命令,活捉霍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