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给我们送路。
姜念的声音搁在烛火底下,轻得像一片纸屑落地。
霍骁盯着拼在一起的两张残图,拇指摁在断边吻合的位置,指腹上的茧磨得纸面沙沙响。
图是从商队货单里夹出来的,谁塞进去的?
不知道。商队从南路来,经手的人多,查不到头。
姜念把两张纸叠好,重新收进香囊夹层,系带拉了两道死结。
明天拿给陆大人看。
第二天一早,陆怀安的书房门还没开,姜念已经在廊下站着了。
陆怀安推门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没束利索,看见她手里的帕子包,愣了一拍。
又挖出什么来了?
姜念把两张残图并排摊在他的书案上。
陆怀安弯腰凑近看了半晌,手指沿着山脊线划过去,停在右下角一处小方格上。方格旁边标着三个蝇头小字,墨迹淡得要贴着看才认得清。
归鹤台。
姜念没听过这个名字。
陆怀安直起腰,把案上的旧茶盏往边上推了推,腾出地方把图铺平。
归鹤台是鹿鸣山废弃皇家别院的内苑旧名,先帝在位时曾在此设书房和密档阁。赵珩摄政后,别院被封,对外说是年久失修不堪使用。
先帝的书房。
不光是书房。陆怀安的声音压下来一截。我祖父生前提过,先帝晚年曾在归鹤台密藏要物,除了近侍,外人不知道具体位置。这张图标的,正是内苑书房那一片。
姜念把图翻过来,指尖点在右下角的墨痕上。那里画了半枚小印,线条极细,像是用针尖蘸墨勾出来的。
这个印,你认得吗?
陆怀安凑过来看了两息,呼吸停了一拍。
宫中内侍监的副印。只有皇帝贴身伺候的人才有资格用。
姜念把图收起来,帕子重新裹好。
送图的人不署名,只留这半枚印。如果是宫中受困的皇帝一脉传出来的消息,说明他们还有办法往外递东西。
陆怀安的折扇在掌心转了两圈,没展开。
也可能是赵珩设的套。他知道我们在查废苑,故意丢半张图出来,引我们往里钻。
所以不能急着进去。
书房门响了一声,霍骁侧身进来,枪杆搁在门边。他左肋的布条换过了,伤口没再渗血,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我带人去废苑探一趟。
陆怀安摇头。
不行。苍梧刚打完商战,马全被押着,粮曲的路还没接稳,衙门上下都盯着念记的动静。你是整个苍梧的主心骨,这个时候带人扑去鹿鸣山,万一有埋伏,城里怎么办?
霍骁的下颌绷了一下。
那就干等着?
姜念插了一句。
让赵猎户和柳三娘先去外围探一圈,不进废苑,只看脚印和出入痕迹。他们一个熟山路,一个惯走夜道,比你带兵去动静小。
霍骁闷了两息,攥了一下枪杆,松了手。
行。但赵猎户身上带弓,柳三娘的人不能少于五个。
我去跟她说。
当天下午,赵猎户带着弓从城北出发,走的是猎道,不上官路。柳三娘点了五个寨众,换了猎户的粗布衣裳,从松岭口绕进山。
两拨人约好在鹿鸣山西面的枯溪汇合。
天黑透了,酒坊后院的灯还亮着。
姜念坐在缸边翻账册,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阿梨蹲在灶台前烧水,石头守在门口,手里攥着根木棍。
霍骁靠在院墙根下,枪横在膝上,闭着眼,但呼吸不像睡着的。
将近子时,院墙外头传来两声低哨。
石头侧耳听了一拍,小声喊了句。
是赵叔的信号。
院门推开一道缝,赵猎户猫着腰闪进来,脸上刮了几道树枝划的口子,裤腿全是泥。
柳三娘跟在后头,软鞭上沾着草叶,进门先灌了一碗冷茶,才开口说话。
去了,看见了。
姜念放下账册。
废苑里有人?
赵猎户蹲到她面前,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圈。
外墙塌了两段,从西边那段缺口能看见院子里头。院里有火光,很小,像是刻意遮着的。
看见几个人?
没敢靠太近,但脚印看得清楚。赵猎户在地上戳了两道。两路脚印,方向不一样。一路从北面进来,靴底窄,步子匀,间距大,走路带暗劲,像受过训的。
柳三娘接了话。
另一路从东面进来,鞋底软,步子碎,间距短,走得慌张,好几处拖了泥痕,像是连滚带爬钻进去的。
姜念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北面那路,像暗卫?
赵猎户点头。
步法太规整了,普通人走不出那个间距。而且靴底有铁掌印,苍梧本地的猎户和脚夫不穿那种鞋。
东面那路呢?
柳三娘把茶碗搁下,抹了把嘴。
像逃出来的人。鞋底磨得快平了,有两处脚印旁边还有手掌印,摔过跤。而且东面那一路进了废苑之后没再出来,脚印到了内院就断了。
霍骁睁开眼,枪杆在膝上转了半圈。
两路人同时在废苑里,一路暗卫一路逃人,碰上了没有?
赵猎户摇头。
脚印没交叉,走的不是一条道。暗卫那路靠北墙走,逃人那路走的是内院中轴。
姜念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夜风里带着焦糊味,是城南那场火还没散尽的余烬气。
还有别的发现吗?
柳三娘的嗓子压得很低。
她从腰带里摸出一块碎布,递给姜念。布上沾着潮湿的泥,边角绣了半朵兰花,针脚极细,不像民间手艺。
在废苑东面墙根下捡的,挂在碎砖上的。
姜念把碎布翻过来,指尖在绣纹上摸了两下。
宫绣。
赵猎户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低。
姜姑娘,还有一件事。
我们在外墙蹲了大半个时辰,快撤的时候,听见废苑里头有声音。不是人说话,是敲。
敲什么?
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得很,像拿石头砸井壁。三下停一停,再三下,有规律的。
姜念的手指攥紧了那块绣着兰花的碎布。
柳三娘靠在门框上,嘴里的话几乎是咬着牙缝挤出来的。
废井里头,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