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说话算话。
姜念的声音还挂在耳朵边上,霍骁攥着药篓的手紧了又松。
天没亮透,一行人已经出了苍梧城门。
赵猎户走在最前头,背上挂着猎弓,脚踩在山道上没什么声响。柳三娘的四个人缀在队尾,穿着猎户的粗褐短衫,腰间的软鞭藏在衣摆底下。
守备营派了二十来个兵,领头的是个胖校尉,姓吕,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眼皮子都抬不利索。
韩维没来,派了个监军跟着,瘦长脸,姓方,腰间别着令牌,走路鼻孔朝天。
姜念背着药箱走在队伍中间,头发用麻绳扎得紧,脸上抹了一层灰,远看跟村里采药的妇人没两样。
松岭口在苍梧西北四十里,山路窄,两边全是夹沟,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打滑。
走了两个多时辰,前头赵猎户忽然蹲下来,伸手在地上摸了一把。
有马粪,不超过半天。
霍骁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
马粪还没干透,混着草料的碎末。
北狄的马吃的是碱草,这粪里有碱草渣。
赵猎户点了下头。
不止这个。
他往前走了几步,指着地面上一道浅浅的车辙印。
马蹄印往西,车辙往东。北狄骑兵不赶车,这是大燕的辎重车。
霍骁的眼神沉了。
队伍又往前走了小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山脊,前头露出一片低矮的土屋。
边村到了。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二三十户人家,泥墙草顶,鸡鸣狗吠的声响一点都没有。
安静得不对劲。
霍骁抬手,队伍停了。
赵猎户猫着腰摸到村口,探了一圈回来。
没死人,但人都躺着。村头那口井旁边倒了七八个,还有气。
姜念把药箱往前推了推,看向霍骁。
霍骁点了下头。
两人带着赵猎户先进了村。
村头的井台边上,七八个村民横七竖八地躺着,脸色灰青,嘴唇发紫,有两个在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黄水。
姜念蹲下来,掰开一个老汉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摸了脉。
上吐下泻,瞳孔散大,脉象滑数。
她凑到井口,探头往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从井底冒上来,不浓,混在泥腥味里头,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出来。
井水被下了药。
霍骁站在井台边,手按在枪杆上。
什么药?
姜念从药箱里掏出一根银针,挑了一点井沿上的水渍,放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碰了一下。
不是草乌。
她把银针擦干净,眉头拧了起来。
是蛇床子混了砒石,量不大,掺在水里喝不出味道,但积在肚子里半天就发作。
赵猎户在旁边低声说了句。
上回河堤那事,用的也是这路子。
姜念点了下头,站起来。
先封井,全村的井都封。
她冲后头喊了一声。
石头的师弟呢?把锅架上,烧水。生水一口都不能喝,拿我药箱里的甘草和绿豆先煮一锅解毒汤。
村子里的井一共三口,赵猎户带人挨个查了,两口有毒,一口干的。
姜念让人把干井也封了,所有饮水全靠现烧。
她蹲在村头给病人灌药的时候,方监军带着两个兵晃过来了。
方监军站在井台边上,袖子笼着,鼻子皱了一下。
姜氏,韩大人派本官来是督军的,不是来看你熬汤的。北狄人呢?打还是不打?
姜念头都没抬,手里的药碗稳稳当当地送到老汉嘴边。
方大人要打,前头山坳里去,北狄的马粪还热着。
方监军的脸僵了一拍。
旁边一个躺着的妇人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声音虚得快断了。
官爷,我们三天前就报了信,说井水不对劲,守备营一个人都没来。要不是这位姑娘,我家老头子今天就没了。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从屋里爬出来,眼眶红着。
我孙子才五岁,吐了一天一夜,你们人呢?
方监军的脸上挂不住了,嘴巴张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袖子甩了一下,带着兵走了。
姜念把药碗递给柳三娘的人,让她们挨户送药。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霍骁已经不在村头了。
她往村外走了一段,在村西的荒坡上找到了他。
霍骁蹲在地上,手指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下面的泥地。
泥地上印着一排马蹄印,蹄铁的纹路宽而浅,是北狄矮马的特征。
但蹄印旁边,还有一串靴印。
靴底的花纹窄而深,钉了铁掌,鞋跟磨偏了右边。
北狄马蹄和大燕军靴。
霍骁的声音压得很低。
混在一块儿的,走的是同一条路,同一个方向。
姜念蹲下来看了两眼。
有人给北狄带路?
带路,还指了井。
霍骁站起来,目光顺着靴印往山坳里扫了一遍。
北狄探子不认识这片山,哪口井供几户人家,哪口井水量大,他们摸不清。下毒只下了两口,偏偏是村子里吃水最多的两口。
姜念的手指在膝头攥了一下。
内应。
霍骁点了下头,没说话。
赵猎户从山坡下头跑上来,手里攥着个东西,脸上的神色有点不对。
他走到霍骁跟前,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枚铜扣。
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字。
刘。
姜念的目光落在那枚铜扣上,手指在袖口里蜷紧了。
赵猎户的嗓子闷闷的。
在山坳口的石缝里捡的,靴印断在那儿,人往北走了。
霍骁把铜扣拿过来,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军中编号的格式。
他的拇指在铜扣上摩了一下,指腹压着那个字,力道重得骨节泛了青。
姜念看着他的手。
你认得这扣子?
霍骁的喉结滚了一下,嗓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北境军中,副将以上才配刻字铜扣。
他把铜扣攥进掌心,指缝里露出一截磨亮的铜边。
刘承的。
山风灌进坡道,吹得枯草倒伏了一片。
赵猎户往山坳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
那人往北去了,脚程不慢,怕是今晚就能过松岭口。要不要追?
霍骁没答,手里攥着铜扣,眼底的血丝一根一根浮上来。
姜念站在他旁边,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伸手去拨。
追不追,得看他身后还有几个人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