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来查账的,这是来摸底的。
姜念的话落下去,灶房里安静了一拍。
霍青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了起来。
摸底?查军械只是幌子,那他们真正想拿的是什么?
姜念把纸条收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魏山。
霍骁靠在门框上,眼神沉了。
姜念接着说。
魏山是边军旧人,腿伤未愈住在药山脚下,但他手里有一份监造司的铁务账册,记着北境军械调拨的旧底。那份账册能证明霍家军械从未流入北狄,赵珩要的是这个。
霍青把碗搁到桌上,声音压得更低。
魏山那份账册我见过,数目详细到每一批箭头的铸造日期。如果被钦差拿走,翻案就少了一条硬证。
姜念点了下头。
所以钦差的刀不止对着念记,也对着魏山。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窗前,天边那条鱼肚白已经泛了淡金色。
还有姜瑶。
霍青愣了一下。
姜瑶上次交出宋氏密信之后一直留在苍梧,住在念记后院。赵珩如果知道她反水,钦差也会顺手带走她。
霍骁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低沉沉的。
那就在钦差到之前,把人和东西全转走。
姜念转过身看着他。
转去哪里?
药山后坡有赵猎户的旧猎棚,林子深,不走山路的人找不到。
姜念想了想,摇了下头。
魏山腿伤没好,上不了山。而且钦差既然奔着查账来的,苍梧城里一旦少了人,反倒打草惊蛇。
她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几道。
魏山不能藏,要摆在明面上。
霍青皱眉。
摆在明面上?
让他搬到念记后院,对外说是食坊新雇的账房。一个瘸腿老兵在食坊算账,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顿了一拍。
账册一分三份。一份留在魏山手里,是删减过的干净版本,查不出要紧东西。一份藏到秦婆婆药庐的暗格里。最后一份,让霍青带出城,交给沈昭。
霍青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头。
姜瑶呢?
姜瑶改扮成林娘子手下的帮工,搬到食坊前厅住。她脸生得不算扎眼,换一身粗布衣裳,钦差认不出来。
姜念把安排说完了,端起桌上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霍骁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走到桌边。
他没坐,站着,手按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着。
如果钦差不讲规矩,直接翻念记、抓人呢?
姜念抬头看他。
霍骁的嗓音很低,像刀背擦过磨石。
让他在苍梧失踪。赵猎户那条山道,进去了就出不来。
灶房里的空气凝了一拍。
霍青的手指在膝头攥了一下,没吭声。
姜念放下碗,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
不行。
霍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钦差是朝廷的人,身上背着六百里加急的公文。他在苍梧出了事,京城半个月之内就会知道。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赵珩现在最缺的就是一把刀。一把能把我们从流放罪眷变成谋反逆贼的刀。钦差死在苍梧,就是这把刀。
霍骁的下颌绷紧了,喉结滚了一下。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一点,但没有软。
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脚底下全是泥,踩错一步就陷进去了。陆大人费了多少力气才把苍梧的名头洗干净,不能因为一个钦差全搭进去。
霍骁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霍青看了看姜念,又看了看霍骁,低声开了口。
少夫人说得对。赵珩等的就是我们动手。
霍骁沉默了好一会儿,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头。
那就让陆怀安在官面上顶着。
姜念点了下头。
陆大人是知州,钦差查账绕不开他。让他备好文书,把军械旧库的账面做干净,能拖一天是一天。
她站起来,把碗收到灶台上。
霍青,你天亮之前出城,先去找沈昭,把账册第三份交出去。再去赵猎户那儿说一声,让他盯着官道,钦差进城的时辰我要知道。
霍青站起来,抱了下拳,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天已经亮了大半,屋檐上的露珠顺着瓦当往下滴。
姜念走到正堂,推开窗让风灌进来。
霍骁跟在她身后,在桌边坐下了。
你觉得这个韩维是什么来路?
姜念靠着窗台,手臂抱在胸前。
陆大人的消息说是御史,走的六百里加急。能用这个品级的人,要么是赵珩自己的心腹,要么是周太傅的门生。
她的手指在臂弯处点了两下。
周太傅的门生更可能。赵珩不会把自己的人明晃晃派出来,太容易被翻旧账。借周太傅的手推一个年轻御史,查出了东西是赵珩的功劳,查不出来也烧不到他身上。
霍骁的眉头皱了一下。
周太傅的门生,年纪不会大。
年轻人急着立功,手段反而更狠。
姜念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纸条的边角吹得翘起来。
不过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
霍骁看着她。
姜念的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年轻人爱面子,讲规矩。他来查账,我们就让他查。账面干干净净,他挑不出毛病来,总不能当着苍梧满城百姓的面硬栽。
这一天姜念没歇。
上午她带着冯叔把念记食坊和酒坊的账册重新理了一遍,凡是跟药山、军械、边军有关的字眼全部剔了出去,换成粮油布匹的流水。
下午她让林娘子把姜瑶从后院挪到前厅,换了一身灰蓝布衫,头发用粗麻绳扎起来,脸上抹了一层灶灰。
姜瑶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嘴巴张了张。
姐姐,我这样子像个烧锅的。
姜念把一条围裙扔给她。
烧锅的才没人注意。
傍晚的时候,赵猎户从城外跑回来了,鞋底全是泥,脸上还挂着树叶子。
姜姑娘,来了。
姜念正在后院给魏山换药,手上的棉纱没停。
几个人?
一个坐轿子的,四个随从,八个兵。
姜念把棉纱绕紧了,拍了拍魏山的肩膀。
魏叔,从今天起你是念记的冯二叔,账房。
魏山咬着牙点了下头,拄着拐杖挪到前厅的条凳上坐好了。
街上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响动。
姜念站在念记食坊的门槛里头,透过半掩的门板往外看。
一顶官轿停在了街口,轿帘一掀,下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窄脸,薄唇,穿着件靛青色的官袍,腰间挂着御史台的腰牌。
他站在街上扫了一眼,目光不急不慢地从两边铺面上划过去,最后落在念记食坊的招牌上。
随从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年轻御史点了下头,抬脚就往念记走过来。
他走到门口,抬手把门板推开了。
铺子里头静悄悄的,冯叔在柜台后头擦桌子,石头蹲在角落里码碗。
年轻御史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嘴角扯了一下。
本官奉旨巡查苍梧军铁旧务,即刻查封此处账册与库房。
他的声音不大,可门口的兵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念记食坊,从今日起,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