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骁攥着碗站在院后那片空地上,松针落了满肩,风从山脊上灌过来,凉飕飕地钻进领口。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口水,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张胡茬拉碴的脸。
新婚那晚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搅,红烛、盖头、她唇角沾的那滴酒。
清清楚楚的,又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
他端着碗往正堂走,走了几步腰上一紧,肋骨处的绷带又渗了。
姜念在灶房门口站着,手里攥着一把干艾草,看见他进来,目光先落在他肋骨上那片洇开的红印子上。
绷带又湿了。
霍骁把碗搁到桌上,没吭声。
姜念转身取了药箱过来,蹲下拆绷带,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
练竿子练的?
说了不让你碰兵器。
霍骁低头看着她拆纱布的手指,安安静静的,半天冒出来一句。
你那天穿的什么颜色?
姜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哪天?
成婚那天。
姜念没抬头,把旧纱布扯下来搁到一边,从药罐里挑了膏药往伤口上抹。
红的,嫁衣还能穿什么颜色。
霍骁的嗓子滚了一下。
我记得你头上有个珠钗,垂下来一串流苏,晃来晃去的。
姜念抹药的手停了一拍,又继续。
那是霍老夫人给我的,说是她出嫁时戴过的。
霍骁又不说话了,闷着头坐在那儿,像块不会转弯的石头。
姜念把新纱布缠上去,打了个结,收好药箱,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开了腔。
念念。
姜念的脚步没停。
叫什么?
你那天笑了。
姜念的背影微微一僵,手搭在门框上。
喝合卺酒的时候,酒洒了一点,你笑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我记得那个笑。
姜念的手指在门框上攥了一下,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没回头。
别想了,喝药。
药碗端过来搁在矮桌上,姜念转身去了后院。
霍骁端着碗,苦药汤灌进嘴里,他一口气喝干了,碗底剩了两片药渣子,苦味漫上来,他也没皱眉。
他把碗放下,手指又去摸那把小木梳。
梳齿上还缠着团团的一根细发丝。
正堂外头传来赵嬷嬷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年糕你慢点跑,地上滑。
年糕的奶音紧跟着炸开。
嬷嬷我不滑,我稳得很。
话音刚落,咚一声,像是小身板摔在泥地上。
呜哇。
赵嬷嬷一路念叨着跑过去,连拎带拽把年糕捞起来,拍了两下屁股上的泥。
年糕揉着鼻子跑进了正堂,看见霍骁坐在那儿,一个急刹没刹住,膝盖撞在矮凳腿上,龇牙咧嘴吸了口凉气。
爹,我摔了。
霍骁看着他鼻头上的泥印子,嘴角动了一下。
看见了。
年糕爬上矮凳,屁股刚沾稳就开始叭叭。
爹你今天练竹竿了吧?我听见声音了,咚咚咚的,树都喊疼了。
霍骁没接他的茬。
赵嬷嬷端着一碟子杂粮饼进来,往桌上一搁,瞥了霍骁一眼。
侯爷今天气色好了些,是不是药喝够了?
霍骁嗯了一声。
赵嬷嬷把饼推到他面前,嘴上不停。
说起来,侯爷你年轻时候可不是这个闷葫芦样。大婚那天你进了正堂,手比少夫人还抖,挑盖头的杆子差点戳到人鼻尖上,知道不?
霍骁的耳根慢慢红了。
年糕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插嘴。
爹爹紧张啊?
赵嬷嬷拍了下膝盖,来了劲头。
何止紧张。喝合卺酒的时候,两个人手挽着手往嘴边送,你爹手一抖,酒盏磕在少夫人嘴唇上,洒了一道,少夫人的嫁衣前头湿了一片。
霍骁的脸绷着,可耳根红到了脖子。
嬷嬷。
叫什么嬷嬷,让我说完。赵嬷嬷擦了下眼角,笑里带着点湿意,少夫人没生气,拿帕子擦了嘴角,抬头看着你笑。那一笑,你整个人都傻了,手里的酒盏差点掉地上。
年糕笑得饼渣子喷了一桌。
爹爹手笨。
霍骁的拳头在膝头攥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回,半天才挤出一句。
她笑了多久?
赵嬷嬷愣了一下。
少夫人?笑了好一阵。第二天早上请安的时候还打趣你,说侯爷握枪的手倒酒倒不稳。老夫人笑得拍桌子,说霍家三代人没出过这么不禁事的新郎官。
霍骁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
梦里那张笑脸又浮上来了,眉眼弯弯的,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和灶房里那个给他换药的女人一模一样。
赵嬷嬷看了他半晌,收起了笑。
侯爷,少夫人嫁给你那年才十八,笑起来跟朵花似的。这三年她没怎么笑过了。
年糕嚼饼的动作慢了,歪头看着霍骁。
霍骁没有说话,手指攥着那把小木梳,梳齿硌进掌心。
夜里山风大了,竹叶拍在窗板上,哗哗响个不停。
霍骁躺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肋骨上的伤扯得他嘶了一声。
他闭上眼。
红烛在眼皮后头烧了起来。
光是暖的,映在雕花屏风上,影子一跳一跳。桌上两只酒盏,酒液微微泛黄。
她坐在床沿上,红盖头掀了,鬓边珠钗的流苏垂下来,晃晃荡荡。
她抬起脸,脸颊红得像被炭火烘过。
嘴唇张开,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夫君。
他的手伸过去,指尖触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
她的手指凉凉的,微微在抖。
他握住了。
画面忽然碎了,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劈开。
霍骁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汗。
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攥着身下的粗布床单,指节泛白。
他偏过头,枕边一片洇湿的痕迹,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黑沉沉的,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慢慢坐起来,肋骨的伤又牵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坐了好半天,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梦里握住过她的手指,凉凉的,细细的,微微在抖。
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两个字。
窗板被风吹得啪地响了一下。
霍骁抬起头,眼神忽然沉了。
不是风。
那个节奏不对。风吹窗板是连着拍的,刚才那一声是单独的,短促,像是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木头又缩回去了。
他的手摸向床头的竹竿。
药庐后山方向,秦婆婆的药山脚下,几棵老松树的暗影里,有两道黑色的人影正猫着腰往上摸。
药山那头,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