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夫人的佛珠停在指尖,转了半圈就不动了。
她看着靠在墙上的霍骁,看着他额角还没褪的青筋和嘴角残留的干血痕,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在矮凳上坐下来,把佛珠收进袖中,声音不高不低。
你回来那日,霍家没了。
霍骁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霍老夫人没看他的表情,目光落在正堂角落里那把靠墙的旧扫帚上,好像在跟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说话。
圣旨是半夜到的。差役拿着通敌的罪名砸开了侯府大门,门神被铲掉,匾额被劈了,铁钉钉着封条贴了满墙。
她的嗓音很平,像在念一篇账册。
府里的下人当场被锁了大半,老管家王叔抗了两句,被差役一棍子打断了肋骨,抬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冤。后来听说死在了路上。
霍骁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
你媳妇当时怀着八个月的身孕。
霍老夫人的手搁在膝头上,指节突出,皮肤上全是干裂的纹路。
差役翻箱倒柜的时候她就站在正堂里,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拦在我身前。差役头子骂她通敌犯妇,让她跪下,她不跪。
她顿了一下。
我替她跪了。
霍骁的脊背猛地绷直,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霍老夫人抬起头看他,眼底干干的,没有泪。
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跪就跪了,保住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比什么都要紧。
她把手从膝头挪到佛珠上,拨了一颗。
后来定了罪,流放苍梧三千里。你二叔,赵嬷嬷,剩下的几个老仆,加上你媳妇,一共九口人上的路。走之前她去生了孩子,龙凤胎,生了一天一夜,稳婆说凶险,她咬着布条挺过来的。
霍骁的指甲陷进了膝盖上的粗布里,布面被拽出了深深的褶子。
出了月子不到半个月就上路了。路上缺粮缺水,押送官克扣口粮,你二叔偷了个馒头被抽了二十鞭子。
霍老夫人拨了第二颗佛珠。
你媳妇把自己那份粮全省给了我和孩子。饿急了就嚼草根,嚼到嘴角烂了也不吭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竹叶被风刮过的细响。
霍骁的嗓子里像塞了碎石头,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不在。
霍老夫人看着他。
你不在。我们都以为你死了,雪谷那一仗之后,朝廷发的讣告,说镇北侯霍骁阵前战死,尸骨无存。你媳妇拿着那张讣告看了一宿,第二天把它折起来塞进了贴身衣襟里,然后去给孩子喂奶了。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颤。
她没哭。三年了,我没见她为你掉过一滴眼泪。
霍骁的头低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了手背上。
霍老夫人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手掌落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娘不怪你。
霍骁的肩膀抖了。
你是被人害的,你爹当年教你打仗,没教你防自己人的刀子。这仇该算在赵珩和刘承头上,不该算在你身上。
她收回手,把佛珠重新绕上手腕。
但你媳妇受的苦,不是一句我不在就能抹掉的。这笔账你得自己去还。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药该换了,你别乱动,等你媳妇来。
门帘落下来,正堂里只剩霍骁一个人。
他靠着墙坐着,一动不动,从日头偏西坐到天色暗下来,又从天色暗下来坐到窗纸泛白。
中间秦婆婆送了一回药,他没喝,搁在手边凉透了。
柳三娘从外面巡完山回来,在门口探了一眼,看见他的脸色,嘴里的话咽了回去,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姜念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药汤还冒着热气,药味浓得冲鼻子。
霍骁抬起头,看着她。
一宿没睡,他的眼底全是红血丝,眼眶凹进去了一圈,像老了好几岁。
他张嘴想说话。
姜念把药碗搁在他手边,打断了他。
先喝药。
霍骁没接碗,嗓音哑得快散了架。
念念,对不起。
姜念没有看他的眼睛,蹲下来检查他肋骨上的伤口,手指把绷带边缘掀开看了一眼,又按回去。
伤口没感染,银针今天能取。
霍骁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说,对不起。
姜念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着他的手指扣在自己腕上,那些粗粝的茧磨着她的皮肤。
她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
沉默了几息,她开口了,声音淡淡的。
你跟我道歉没用。
霍骁的手指紧了。
姜念抬起头,终于正眼看他。
她的脸色也不好,眼下青了一片,嘴唇干裂,可眼神清清亮亮的,没有泪也没有怨。
你要是真觉得亏欠,就把这条命养好。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腕上拿下来,把药碗端起来塞到他手里。
霍家的冤案还没翻,你的兵还没人领,赵珩还活着。你要是倒在这儿了,谁去翻?
霍骁攥着药碗,指节泛白。
姜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道歉的话留着,等昭雪那天再说。到时候你跪在霍家祠堂里说,比跪在我面前有用。
她走到门口,撩起门帘的手顿了一下。
药凉了就不管用了,趁热喝。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往院子里去了。
霍骁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切得细碎的甘草,是她的习惯,嫌药苦就多搁两片甘草。
他把碗凑到嘴边,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根蔓上来,甘草的甜压了一半,剩下一半堵在嗓子眼里,说不上是药味还是别的什么。
门口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窸窸窣窣的布料蹭门框的响动,矮矮的,贴着地面。
霍骁偏头一看。
门帘底下露出一截旧棉袄的袖角,袖角后面跟着一个小脑袋。
团团趴在门槛上,半张脸探进来,圆眼睛一眨一眨地盯着他。
发现他在看自己,团团的脑袋缩了一下,又探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比她的脸还大,两只手托着碗沿,走路一摇一晃的,药汤洒了些在袖子上。
她走到床边,仰头看着霍骁,奶声奶气的。
爹爹,喝药。
霍骁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空了的碗,又看了看她端来的那碗。
喝过了。
团团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碗,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空碗,小嘴撅了起来。
那这碗怎么办?
霍骁沉默了一拍。
谁让你端来的?
团团把碗往床沿上搁,搁的时候手一歪,汤洒了一点在褥子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
娘亲熬的。娘亲很凶,说不喝就不许下床。
她擦完了抬起头,脸上的紧张散了,换成一种偷偷告密的表情。
但是药很甜的,娘亲放了好多好多甘草。
霍骁看着那张小脸。
圆眼睛,翘睫毛,鼻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嘴巴像姜念。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涨涨的,说不出是疼还是酸。
团团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去拽他的衣袖。
爹爹,喝嘛。
霍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甘草味很重,比刚才那碗还甜。
团团踮起脚尖看着他喝,等碗底见了底,小脸上绽开一个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爹爹乖。
霍骁把空碗放下来,盯着那两颗小米牙看了很久。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截画面。
出征前的那个清晨。
姜念挺着大肚子站在府门口,他骑在马上回头看她,她冲他摆了摆手,笑着说快去快回。
他没有快回。
他走之后,孩子生了。
他不在。
团团学走路。
他不在。
团团第一次喊爹爹。
他不在。
他什么都不在。
团团还拽着他的袖子,仰头看着他,小脸上全是笑。
爹爹,娘亲说你受伤了,团团给你吹吹。
她凑过来,鼓着腮帮子对着他手臂上的绷带呼了一口气,头发丝扫在他的伤口上,痒痒的。
霍骁伸出手,把那个小脑袋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团团被他抱住,愣了一下,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没有挣。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里,奶呼呼的。
爹爹,你哭了吗?
霍骁没有回答。
他把下巴搁在女儿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