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一早,我要去衙门借阅当年太医院的旧档。”
霍骁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声应下。他知道她心里藏着一座冰山,既然她决定凿开一角,他便替她守着这把凿子,谁敢阻拦,他就剁了谁的手。
次日清晨,苍梧城的天空阴沉沉的,风里夹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姜念提着药箱,跟在霍骁身侧,踩着青石板路朝知州衙门走去。衙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透着股肃杀之气。
陆怀安早已在后堂等候。他今日换了一身略显陈旧的官服,折扇放在案头,神色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凝重。
“姜掌柜,你要查太医院的旧档,本官可以行个方便。但苍梧地处偏远,留存的京中旧卷多是些抄录的简报,未必有你想要的详尽案卷。”
“有劳陆大人,简报足矣。”姜念微微屈膝行礼。
陆怀安挥手让书吏领着姜念去后院的档案库。他端起茶盏,目光却越过杯沿,深深地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霍骁。这个男人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压迫感,却怎么也掩不住。再看那姜念,一个流放的罪眷,不仅能凭医术和手腕在苍梧立足,甚至敢伸手去翻京城的旧账。这两人凑在一起,苍梧这池水,怕是要彻底被搅翻了。
档案库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高大的木架上堆满了泛黄的卷宗,蛛网在角落里结了一层又一层。
姜念没有让书吏帮忙,自己提着一盏防风灯,顺着架子一排排找过去。霍骁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口,像一尊煞神,书吏干咽了一口唾沫,识趣地退到了院子里。
钱师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门外。他手里捏着两枚核桃,转得咔咔作响。他目光阴冷地盯着档案库半掩的木门,看着那个在书架间穿梭的纤细背影,心底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忌惮。他原以为这妇人只是懂得些市井医术,靠着几分姿色和那个失忆的莽汉在苍梧立足。可如今看她查阅卷宗那股从容不迫的劲头,竟让他后背隐隐发凉。姜家当年死得那么干净,连只苍蝇都没飞出来,她一个流放的罪眷,难道还真能掀翻京城的天。
姜念的指尖在一排排标签上划过,终于在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找到了天宝十二年的案卷集。
她吹去上面的浮灰,将卷宗捧到窗下的木案上,小心翼翼地翻开。
纸页已经发脆,墨迹也有些褪色,但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刃一样扎进她的眼里。
那是关于姜家谋害皇嗣案的结案简报。
“天宝十二年冬,皇嗣突发急症,浑身青紫,啼哭不止。太医姜远山奉命诊治,进药一剂,皇嗣呕血数升,暴毙于榻。经查,药中有乌头剧毒。姜氏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姜念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目光停留在简报末尾附录的太医院脉案抄本上。那上面记录了皇嗣死前三个月的日常平安脉象。
“九月初,畏寒多汗,夜啼惊梦。十月中,神志恍惚,脉象虚浮无力。十一月末,脉象细弱如丝,形体消瘦。”
姜念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些脉象记录,与《百毒经》中关于噬心散的症状完全吻合。
畏寒,神志恍惚,脉虚如虫噬。
这根本不是什么乌头剧毒引发的急症,而是长期被人喂食噬心散,毒素侵入心脉,最终导致脏腑衰竭。父亲当年进的那一剂药,极有可能是为了缓解噬心散的毒性,却被幕后黑手顺水推舟,直接断了皇嗣的药,引发毒性彻底反噬。
那人不仅杀了一个皇嗣,还借此除掉了一直暗中追查秘药的父亲,顺带毁了《百毒经》的传承。
真是一箭三雕的好算计。
姜念合上卷宗,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能想象出父亲当年在深宫中孤立无援的绝望,也能感受到姜家满门被押上刑场时的悲愤。
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钱师爷转着核桃,慢悠悠地跨进档案库,脸上堆着虚伪的笑。
“姜掌柜,这档案库里灰大,仔细迷了眼。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卷,看多了也是平添烦恼。”
霍骁长臂一伸,直接将钱师爷拦在三步之外。他眼神冷如极北的冰,掌心粗粝的薄茧擦过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钱师爷被他身上的杀气逼得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的核桃也停了下来。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气势看向姜念。
“姜掌柜,姜家案乃是京中铁案,当年三司会审定下的罪名,连陛下都用了朱笔。你如今在苍梧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何必再去翻这些惹祸的旧纸。若是惹恼了不该惹的人,不仅你自己,连你那两个孩子,怕是也保不住。”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姜念转过身,将卷宗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眸光清冷,视线越过霍骁宽阔的肩膀,定在钱师爷那张虚伪的脸上。
“师爷这话说得奇怪。我不过是来查些陈年医案,怎么就惹祸上身了。莫非这苍梧的档案库里,藏着什么连看都不能看的心虚事。”
钱师爷脸色一沉,阴恻恻地笑了两声。
“姜掌柜果然是生了一副伶牙俐齿。本师爷只是好心提醒,死人是翻不了案的,活着的人,还是多顾顾眼前的饭碗为好。”
“多谢师爷提醒。”姜念不退反进,走到门口,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起伏,“只是医者见疑症,总想知道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