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和北狄,未必是两条线。”
霍骁抱着年糕停在食坊门前,门槛里外堆着从城西运回来的药材,林娘子正领着石头把桌椅往墙边搬,后院里已经躺了几个受伤的守军。
“若真是一条线,苍梧城里便不能只查守备。”
陆怀安从后头赶来,袍角沾着泥,身旁跟着两名抬担架的衙役。
“北狄俘虏里有三人伤得重,衙门牢房没有空处,医棚也挤不下,姜掌柜,能否借念记后院安置伤兵?”
姜念看了一眼后院,食坊平日晒菜的空地已经摆了三张门板,伤兵身上的血水从衣摆渗到木板缝里。
“能借,但人进来以后,听我的规矩。”
陆怀安抬手让衙役把担架放下。
“你说。”
“腹部受伤的放东边,箭伤和刀伤放西边,发热的隔开,不许混在一处。”
姜念走到井边,将一口大铁锅架上灶。
“石头,把后厨的酒全拿出来,刀剪,针线,布条都要用滚水煮过,旧衣裳剪成布条前先烫一遍,谁敢拿脏布往伤口上塞,我就让谁出去。”
石头跑进后厨,边跑边答。
“姜掌柜放心,俺也去把王掌柜送来的黄酒也拿来,反正他欠咱们食坊三十斤米,还没还呢。”
林娘子抱着一捆白布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朝石头背影喊了一声。
“黄酒留两坛煮菜,伤兵好了也得吃饭,别全给他抱空了。”
周成带着两名军医进门,见守军被分到不同角落,脸色不太好看。
“姜掌柜,这里是食坊,不是军营,伤兵一多,难免吵闹,还是送回守备营妥当。”
姜念拿竹勺舀出滚水,放进干净木盆里。
“守备营离城西远,腹部中箭的人抬回去,半路便会失血,周守备若有空闲,可以替他们一路按着伤口。”
周成被堵得说不出话,身后一个留着短须的军医上前,手里还提着药箱。
“姜掌柜会治疫病,俺也去敬你一声,可战场上的伤和腹痛不同,刀口深浅,箭头位置,都有讲究,妇人还是别插手太多。”
霍骁站在门边,替年糕拍掉鞋上的泥,听到这句,抬头看了过去。
那军医对上他的视线,话没能继续往下说,只把药箱搁到地上。
姜念没有同他争,只朝担架那边走。
“那位小兵,谁送来的?”
一名守军急忙上前,衣甲上全是血。
“是南城巡逻的阿全,方才追北狄散骑时中了箭,箭从肋下扎进去,拔不出来。”
担架上的少年兵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手还攥着一截断掉的枪杆。
军医蹲下去掀开衣襟,见箭身插在左腹,立刻朝周成摇头。
“箭头倒钩扎得深,拔出来便要出血,送回营里请刘大夫再看看。”
少年兵听见送回营里,手指抓住担架边缘。
“俺也去不回去,俺也去还得守南城,俺也去娘在城里卖菜,她一个人……”
“你先把命保住。”
姜念蹲在担架旁,手指按住他腹侧另一处,少年兵疼得满头是汗,却没喊出声。
“箭没有伤到肚腹深处,卡在肉里,再拖下去才会坏事。”
军医立刻开口。
“你怎么知道?”
“他还能说话,肚腹没有鼓起来,伤口周边也没有硬胀,箭偏了半寸。”
姜念抬头看向林娘子。
“把东屋门板卸下来,铺干净布,石头去取酒和针线,赵嬷嬷带孩子去前堂,不许进后院。”
团团抱着姜念裙角,听见不许进,仰头道。
“团团会递药,团团不怕血。”
“你递药时总会把药瓶抱反。”
姜念将她交给赵嬷嬷。
“去前头陪哥哥数肉饼,数对了才有吃的。”
年糕本来还想看爹爹,听见肉饼立刻牵住妹妹。
“俺也去会数,团团只能数一个,剩下都是俺也去的。”
团团鼓着脸追上去。
“哥哥坏,团团要告诉爹爹。”
霍骁看着两个孩子跑进前堂,唇角动了动,转身时又恢复了惯常的样子。
“后门封住,闲人不许进。”
霍青抱拳出去,周成见霍骁发话,心里那点犹豫也散了,立刻朝守军吩咐。
“照姜掌柜的话做,烧水,搬门板,谁再磨蹭,军棍伺候。”
军医站在原地,脸上挂不住。
“周守备,若出了事,谁担责?”
霍骁走到他面前,替姜念把沾着血的药箱提进屋。
“我担。”
军医还想说什么,屋里已经传来姜念的声音。
“酒拿来了没有?”
石头抱着两坛黄酒冲进屋,差点被门槛绊倒,酒坛撞在胸口,疼得龇牙咧嘴。
“拿来了,姜掌柜,王掌柜说这是他压箱底的陈酒,俺也去没跟他客气。”
姜念接过酒坛,倒出一碗酒,先洗净双手,又将剪刀和银针放进滚水里。
少年兵躺在门板上,听见刀剪碰碗沿的声音,脸上更白了。
“姜掌柜,俺也去要是撑不住,你替俺也去跟俺也去娘说,别让她去南城摆摊了,北狄人还会来。”
“你自己去说。”
姜念将他腰侧衣裳剪开,露出箭伤周围被血浸透的皮肉。
“忍不住便咬这个,别乱动,箭头偏一点,你就得多吃半个月苦药。”
少年兵接过一卷布,牙齿咬住时,额头的汗往鬓边流。
军医站在门口,见姜念用手按住箭杆,又让林娘子托住少年兵肩背,忍不住道。
“箭有倒钩,你这样拔,皮肉会被带开。”
“所以要顺着伤口切开。”
姜念抬起眼。
“你来,还是我来?”
军医被问得脸色发热,终究没有上前。
霍骁守在门外,听见屋里一声闷哼,手指在门框上收紧,年糕抱着半块肉饼跑过来,仰头问他。
“爹爹,里面那个哥哥会死吗?”
“不会。”
霍骁接过孩子递来的肉饼,却没有吃。
“娘亲在里面。”
年糕点点头,又把肉饼往他手里塞。
“娘亲说人饿着就没力气,爹爹也要吃,爹爹今天又没吃午饭。”
霍骁看着手里的肉饼,掰下一小块递回去。
“你吃。”
“俺也去吃过一半了,妹妹抢走一口,赵嬷嬷也吃了一口,爹爹再不吃就没有了。”
前堂传来团团的声音。
“哥哥骗人,团团只吃了一小口!”
霍骁低头咬了一口肉饼,油纸上沾着孩子手心的泥印。
屋里的少年兵又喊了一声,周成正要进去,被姜念拦在门外。
“别进来,伤口刚清出来。”
过了片刻,屋内传来一声金属落进瓷碗的轻响。
姜念端着带血的箭头走出来,额发被汗浸湿,手上还沾着酒气。
“箭头取出来了,熬止血药,今夜有人守着他,若发热便叫我。”
军医盯着碗里带倒钩的箭头,喉咙发干。
“箭头真没伤到肠腹?”
“伤到了边,幸好不深。”
姜念把箭头交给周成。
“这箭的铁料和北狄常用的不一样,留着给陆大人。”
周成接过瓷碗,朝屋里看了一眼,少年兵还活着,胸口起伏比方才稳了。
“姜掌柜,守备营里还有六个伤兵,我让人都送来。”
“送来前先问清伤处,发热的隔开,别把人一车塞进来。”
“俺也去记住了。”
军医沉默良久,提起药箱走到姜念身前。
“方才是俺也去托大,后头的伤兵,俺也去听姜掌柜安排。”
姜念将染血的布扔进木盆。
“你会辨伤,我会配药,若想救人,就别在门口争谁高谁低。”
军医拱手,郑重行了一礼。
霍骁站在门槛外,见她袖子沾满血,便将干净帕子递过去。
“先洗手。”
姜念接过帕子,抬头看他。
“后院还要腾两间屋,伤兵多了,食坊的客人只能从前门进。”
“我让霍青去把隔壁空铺子租下来。”
周成在旁边听见,忍不住问道。
“霍公子,你一个罪奴,怎么连姜掌柜食坊的事也要管?”
年糕抱着小木剑从前堂跑出来,奶声奶气地抢在霍骁前头。
“因为他是我爹,我娘是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