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别饮生水。”
霍骁将纸条收进夹袋,跟着囚车走完剩下的泥路,西河劳役营已在暮色中支起火把,旧河道从营墙外绕过,岸边堆满木桩和装土的草袋。
“都把脚镣卸下来,今夜领饭,明日修堤,谁敢偷懒,便去水牢里泡着。”
葛管事坐在棚下验过名册,手边摆着钱师爷的调令,看见霍骁排在首位,便拿朱笔在名字旁画了个圈。
“这个留下脚镣,钱师爷交代过,他在城里不安分,进了西河便该学规矩。”
押车书吏合上名册,朝霍骁的衣襟扫了几回。
“他身上还没搜过,葛管事最好查仔细,免得带进不该带的东西。”
两名差役将霍骁推到木墙边,把换洗衣裳和干粮全翻出来,杂粮饼滚进泥里,药包藏在夹层深处,倒没被摸到。
“食坊给你备得周全,进营还带着肉干,看来姜掌柜舍不得你吃苦。”
葛管事用鞋底碾住饼角,弯腰捡起两块肉干。
“罪奴吃这些糟蹋了,正好拿去给兄弟们下酒。”
霍骁将剩余的饼从泥里拾起,擦去沾在表面的土,重新装回布包。
“东西既已搜过,可以把手拿开了。”
“你还当自己住在念记,开口便有人替你撑腰?”
葛管事抓起桌上的竹鞭,鞭梢点向河边摆着的木桶。
“今晚的水还没挑满,你带两个人过去,挑够二十桶才准吃饭。”
跟在霍骁身后的老罪奴咳得背直不起来,另一个少年脚踝磨出了血,两人看着河水,都没敢开口。
“他们走不到河边,我一个人挑,你把脚镣去了。”
霍骁抬起两脚,让铁环碰在一处。
“若想要二十桶水,便别让这东西拖慢工夫。”
“还敢同我谈条件,看来城里的差役待你太客气。”
葛管事抬手抽来,霍骁侧过肩膀,竹鞭擦过衣袖,落在旁边的木柱上。
“鞭子打坏了人,今晚连十桶也挑不回来,管事若只想出气,可以继续。”
棚下几个差役停了筷子,葛管事握着竹鞭看了他几眼,终究让人卸下脚镣,换了条连在腰间的短链。
“二十桶水,少一桶便没有饭,若敢借机逃走,那两个老弱替你挨罚。”
“把水桶给我,饭先留在锅里。”
霍骁提着空桶走向河边,老罪奴也想跟上,却被他抬臂拦住。
“你在这里守着水,别让人碰桶。”
“这河水天天有人喝,守它做什么,难道还能有人往里撒尿?”
少年揉着脚踝笑了两声,话音才落,负责送水的差役便舀起一瓢浑水,送到他面前。
“走了一路还嫌水脏,喝完赶紧干活,营里没人伺候少爷。”
霍骁按住瓢柄,没有让那少年接手。
“这水不能喝,桶里也不能装。”
“你来修堤还是来行医,河水有泥,放一夜便清了,营里几百人都这么喝。”
差役把水瓢往前一推,水洒在霍骁手背上,留下几粒黑沙。
“上游有死鱼,岸边还有烂草,烧开以后再饮。”
“柴火是拿来做饭的,谁敢烧水,便拿自己的铺盖填灶。”
葛管事从棚下走来,夺过水瓢递给少年。
“喝给他看,喝完便知道死不了人。”
少年接过木瓢,嘴唇碰到水面,又偷偷看向霍骁。
“霍大哥,这水当真不能喝吗,我今日已经渴得嗓子疼了。”
“忍到开饭,锅里的汤可以喝,这瓢水倒掉。”
霍骁拿回木瓢,将水泼到地上,又对老罪奴说道。
“你们两人都别碰生水,若有人问,便说肚子已经不舒服。”
“你倒管得宽,既不肯喝,那便替他们把份量喝了。”
葛管事让人重新舀满一瓢,亲手送到霍骁面前。
“钱师爷说你本事大,我也想看看,一瓢水能不能难住你。”
霍骁接过水瓢,手腕向下一翻,浑水全浇在脚边。
“要罚便罚,别浪费工夫。”
“把他今晚的饭撤了,二十桶水改成四十桶,挑不完便不准回棚!”
葛管事将木瓢摔进桶里,转身时又朝其余罪奴喝道。
“谁听他的胡话,便陪他一起挨饿,营里的水喝了几年,哪来那么多毛病!”
十余名罪奴挤到桶边,渴得狠的捧水便喝,老罪奴拉住身旁几人,把霍骁的话转告过去,却只拦下三五个。
“咱们进了这里,早晚要死在堤上,喝口水也要计较,留着命又能做什么?”
一个汉子抹去胡须上的水,靠着木桶坐下。
“霍兄弟愿意挑水,你们便让他挑,俺也去省些力气。”
霍骁没再劝,提起两只桶往返河岸,等营中开饭,喝过生水的人已经有人抱着肚子蹲到墙角。
“葛管事,我肚子疼得厉害,今日这粥能不能留到明早?”
方才说笑的汉子弯着腰走到棚前,脸上的汗冲出几道泥痕。
“白日赶路贪吃,到了晚上便赖河水,你们这些罪奴,借口倒比活干得多。”
葛管事挥手让人把他拖开,又朝霍骁扔下一根木桩。
“你还有十二桶没挑完,挑够以后,把这批木桩送到东堤,什么时候送完,什么时候回来。”
“腹痛的人越来越多,你若仍让他们喝桶里的水,明日没人替你修堤。”
霍骁接住木桩,没有去看那锅已经见底的粥。
“把水烧开,再请城里的大夫过来,死了人,劳役营也要往衙门呈报。”
“你盼着衙门来查,姜掌柜便能顺势接你回去?”
葛管事坐回桌后,将霍骁那份粥倒进狗食盆。
“西河每年都死人,只要名册上写个失足落水,知州大人也不会亲自来抬尸。”
霍骁看着被拖进草棚的病人,拿起木桩走向东堤。
“那你最好把这句话记牢,日后见了陆大人,还能照样说出口。”
夜里的东堤没有火把,霍骁借着营墙漏出的光搬完木桩,正要回去,河边传来桶底碰石的闷响。
“什么人在那里,放下手里的东西。”
黑影提起空篮便往堤后跑,霍骁跨过草袋追去,腰间短链却挂住突出的木楔,等他扯开铁链,那人已经翻进河边的小船。
“后头的人若不现身,你今晚就别想活着离开。”
“你先保住营里的人,再来管我的命吧。”
船中人撑篙离岸,抬手把一个纸包扔进水中,湿纸散开,白末随水冲向下游。
霍骁抓起岸边石块掷过去,船桨被砸断半截,那人伏在船尾划入芦苇,只留下一只空篮漂回岸边。
“霍兄弟,你在跟谁说话,葛管事叫人来寻你了。”
老罪奴提着半截火把赶来,看见霍骁蹲在水桶旁,便伸手要扶他。
“别碰桶,把营里还没喝水的人叫来,今晚守住这里。”
霍骁从桶沿捻下少许残粉,又在石缝里找到半张没被冲走的药纸,苦腥气钻入鼻间,眼前掠过军帐外横倒的士兵,还有一只被人踢翻的水囊。
“你脸色怎么成了这样,这药粉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罪奴将火把移近,照见他掌中的纸角。
霍骁攥住那张湿纸,军营里的喊声仍堵在耳边。
“这味道,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