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不喜欢三娘姨?”
年糕抱着小木剑,仰头望着霍骁,问得认真,连后院里正晾药草的林娘子都忍不住侧耳。
霍骁垂眼看他,年糕鼻尖上还沾着炭灰,显然方才又在地上画了什么。
“她伤没好,话太多。”
年糕想了想,抱紧木剑道:“可三娘姨说话时,娘亲会笑。”
霍骁朝后院看去。
柳三娘右臂还缠着白布,却已闲不住,坐在矮凳上分拣赵猎户送来的山货,挑出能入药的金线草和白茅根,余下的野菌另堆一旁。
姜念坐在木案后记账,听她报出数量,便在账本上落下一笔。
“这篓金线草根须沾泥,晒干后分量要折两成。”
柳三娘将草根甩了甩,挑眉道:“山里人卖草药,哪有先替买主扣分量的?”
“山路远,弟兄们背下来不易,我不占这点便宜。”姜念将账本推到她跟前,“鲜草按市价收,晒制法子我写给你。往后若能按规矩送货,价钱再添半成。”
柳三娘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霍勇端着一盆泡好的豆子从灶房出来,听见半成,咧嘴道:“少夫人这是给你留了条财路。山里那帮小子日后不用守着山口喝风,也能挣正经银子。”
“谁说老娘的寨子只会喝风?”柳三娘抬手要拿鞭子,摸了个空,才想起断鞭被赵嬷嬷收走,转头骂道,“霍勇,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霍勇将豆盆放下,冲霍骁努了努嘴:“俺也去可没贴金,倒是有个人,从方才起路过三趟,水缸都快叫他看穿了。”
霍骁提着空桶,眉头沉下去。
“劳役营今日歇工。”
“歇工便歇工。”霍勇笑得更欠,“前头缺个劈柴的,你站这儿瞧什么?”
姜念没抬头,只将算好的铜钱放进柳三娘掌心。
“药草的钱先拿着,寨里若缺粮,念记可按成本价匀一批豆渣和粗粮。拿山货抵账也行,账目要写明白。”
柳三娘握着那把铜钱,笑意渐渐收住。
“姜念,你就不怕我拿了粮,转头叫人坏了规矩?”
“怕。”姜念翻过一页账本,“所以第一批只给三日粮,货送到了,账结清了,再谈下一批。”
“你管人也这般细?”
“人心能热,账不能糊。”
柳三娘将铜钱收进荷包,往前凑了凑:“那俺也去替你看后山药田,给你守住山路。等阿满有消息,我把寨里能做事的人带来,你教他们种药,我叫他们替念记跑货。”
姜念抬眸看她。
“先把黑七的事料理干净。”
“他跑不了。”柳三娘将一捆金线草扎紧,“阿满若还在寨里,黑七吃的每一口饭,她都能知道从哪口锅出来。”
廊下木桶碰着砖面。
霍骁提水往灶房去,柳三娘偏偏叫住他。
“霍兄弟,俺也去手不便,劳烦你搭把手,把那篓野菌搬过去。”
霍骁停在门口,没接话。
姜念合上账册:“那篓重,你肩上还有伤,我让霍勇搬。”
“我能搬。”霍骁将水桶放在墙根,走过去拎起竹篓。
柳三娘看着他绷起的侧脸,忍着笑道:“霍兄弟待念姐姐的话,倒比待老娘好听。”
“少挑事。”
“俺也去何时挑事了?”柳三娘朝姜念眨眼,“念姐姐,你听听,他这副样子,倒跟寨里护食的大黄没两样。”
霍骁手臂一紧,竹篓里的野菌差点洒出来。
姜念拿起一只竹筛,递给柳三娘:“晒菌子时翻得勤些,坏了一朵,便从你药草钱里扣。”
柳三娘接过竹筛,笑出声来。
午后食坊人渐多,林娘子在前头煎豆腐,赵嬷嬷守着两个孩子,霍勇劈柴劈得木屑乱飞。
姜念从灶上端出一盘新做的煎豆腐,豆腐切得方正,表面煎出金黄薄壳,浇了蒜苗酱汁,香气顺着热汽飘到门边。
赵嬷嬷将盘子摆上桌,顺手看向霍骁。
“你从前最爱这口,少夫人刚嫁进府那阵,厨房的厨娘做不出她这个味道,你还嫌人家盐放重了。”
霍骁的手停在半空。
灶火噼啪响着,眼前却晃过一张长桌,灯焰映着白瓷碗,碗里也是煎豆腐。
有人坐在他身侧,衣袖挨着他的手背,低头挑走一截焦得过头的葱段,又把一块豆腐夹进他碗里。
“将军今日少饮些酒,伤口还没收好。”
那声音隔着一层雾,他想看清那人的脸,额角却忽然抽痛,连带左肩旧伤也泛起闷意。
瓷碟从指间滑下去,砸在桌面上,酱汁溅出几点。
姜念放下锅铲,快步走到他身边。
“头疼?”
霍骁抬手按住额角,避开她伸来的手。
“无事。”
“坐下。”姜念把他按到长凳上,取出银针,“痛在何处?”
“后颈。”
“可有恶心?”
霍骁没答,目光落在那盘豆腐上。
赵嬷嬷端着茶盏,脸色发白:“可是想起什么了?”
“没有。”霍骁答得快,手却攥住了衣摆。
姜念的针停在半空,随后换了个位置,落在他颈侧穴位上。
“旧伤未愈,又连着劳作,气血不畅会头疼。今日别去挑水,也别动武。”
霍骁抬头看她:“那盘豆腐,是你做的?”
“食坊里做的,自然是我定的方子。”
“从前也做过?”
姜念收针的动作慢了些。
赵嬷嬷站在旁边,想替她答,姜念先开了口。
“从前的事,等你自己想起来再问。”
霍骁看着她,许久才移开视线。
年糕捧着一片新鲜荷叶跑来,小心包了两块煎豆腐,又将荷叶边折得歪歪扭扭。
“霍叔叔,这个给你。”
霍骁没接。
年糕便把荷叶包塞到他手里:“娘亲说,头疼的人也要吃饭。”
团团趴在桌边补了一句:“吃饱就不疼。”
霍骁看着掌中温热的荷叶包,喉间发紧。
夜里,食坊早早落了门板。
霍骁躺在劳役营的草席上,鼻端仍萦着豆腐的香气,睡意压下来时,梦里又见那张长桌。
灯火昏黄,姜念穿着浅色襦裙,坐在他对面替两个孩子挑鱼刺。
年糕还不会走,扶着桌沿喊爹爹,团团抱着木勺,将豆腐汤洒了满襟。
他伸手去接姜念递来的碗,指尖碰到她的手背,胸口那处空了许久的地方忽然被填得发胀。
“霍骁,别只顾看着。”
她抬起脸,眉眼清楚得让他不敢眨眼。
“尝尝,合不合口。”
霍骁从梦里坐起,夜色透过破窗压进来,手心还攥着那只荷叶包。
豆腐早已凉了,他却没有松开。
旁边的苦役翻了个身,含混嘟囔几句,又沉沉睡去。
霍骁低头看着荷叶边上的油渍,许久没有动。
“我为何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