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有人。”
霍骁话音落下,后灶里的火苗被风从烟道里逼得歪向一边,柳三娘扶着长凳起身,右手已去摸断鞭。
“别动。”姜念将她按回去,指间银针贴着她腕上乌紫的伤口,“你此刻运气,毒便往心口钻得更快。”
霍勇提着锤子退到门边,朝屋梁瞧去:“俺也去上去看看?”
“你守门。”霍骁已抽出短刀,声音贴着灶火,“屋上那人没落脚,听见里头有防备便会走。”
柳三娘咬住后槽牙,额边的汗顺着脸颊滑到衣领里:“听着倒像老手,你也是混山头的?”
“与你无关。”霍骁抬头盯着瓦面,刀背横在掌中。
屋顶传来极轻的一记踏瓦声,随即是墙外枯枝被踩断的脆响,赵猎户从后巷追出两步,又很快折回来。
“人翻东墙走了。”赵猎户将箭搭回箭囊,朝姜念摇头,“脚程快,没追上。”
“他不是来杀人的。”姜念将柳三娘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净,白布上洇开的血边发黑,“若想取命,方才便会扔毒烟进来。他是来认人的。”
霍勇把门闩又横上一根木棍,嘴里没了玩笑:“认谁?”
“认柳三娘是否还活着,也认她进了谁的门。”姜念取出小瓷瓶,倒出几粒捣碎的药末,“林娘子,把灶上的甘草汤端来,火别撤。”
林娘子端着药罐,手背被蒸汽烫得发红:“小姜大夫,这毒真能解?”
“能解。”姜念将药末混进温水里,“蛇草毒伤人靠的不是见血封喉,它先蚀血肉,再伤心脉。柳三娘挨刀后赶了太远的山路,毒散得快,今夜得把毒血逼出来。”
柳三娘靠在灶台边,唇色青白,仍扯着嘴角:“若解不了呢?”
“那便别浪费力气说话。”姜念抬起她的手臂,将银针沿着经络扎下去,“你寨里可有人懂药?”
“有个老郎中。”柳三娘闭了闭眼,肩头随着针刺绷紧,“黑七先前说他跌下山崖,我还让人去找尸首。如今看,是黑七早同外人搭上了。”
“你带来的两个人也中了蛇草毒。”姜念侧过脸,看向被安置在门边草席上的汉子,“黑七若只想夺寨主之位,犯不着用这般难缠的药。”
“他想让老娘和心腹一道死。”柳三娘盯着灶中火光,牙关咬得发响,“毒蝎寨的山道,往南接盐商小路,往北能绕到苍梧外的粮仓。沈万金失势后,许多人盯着那条路。”
霍骁将短刀收入鞘中,转身看她:“谁同黑七接头?”
“看不清脸。”柳三娘抬手想擦汗,姜念先用干净帕子压在她额上,“那人带着四辆粮车,说要借道。黑七拿了银子,便让寨里的人替他们搬货。后来我查账,发现车里装的麻袋比平码数多出不少。”
“多的是什么?”霍骁问。
“没来得及验。”柳三娘的声音发虚,手却攥住姜念的袖角,“黑七今夜设宴,说寨里要换新规矩。我喝了半碗酒,发现心口发麻,带着两个兄弟从后山冲出来。”
姜念看向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挣开,只将一碗药递到她嘴边:“喝。”
柳三娘闻了闻药味,眉头拧起:“这东西比蛇草还难喝。”
“你若有力气嫌苦,便自己端着。”姜念把碗往前送了送。
柳三娘低头喝下,苦得脸都皱起来,仍一口没剩。
霍勇见她喝完,才凑近问:“寨主,你那山寨里有多少人?”
“问这个做什么?”柳三娘斜他一眼。
“俺也去怕黑七带人杀来,食坊后院连躲人的地方都没有。”霍勇指了指外头,“总不能让孩子钻米缸里。”
“黑七不会立刻来。”柳三娘喘匀一口气,“他若知道我没死,先要找人替他把话说圆。苍梧衙门最怕山匪,流犯最怕添罪名,他会拿这两样来逼姜大夫交人。”
姜念将瓷碗放到一旁,继续在她腕上施针:“那便等他来。”
霍骁低头看她,眉间压着沉色:“你留下她,食坊会惹祸。”
“我若因怕惹祸便见死不救,日后谁还敢信念记的药?”姜念把最后一针落稳,“山匪也好,粮商也好,先是病人。等她能下地,再算她的账。”
“你不怕她醒来便翻脸?”霍骁问。
姜念抬眼看他:“怕便不救了?”
霍骁没答,手指却从刀柄上移开。
柳三娘听着,忽然笑出声,伤处扯得她倒吸凉气,却仍朝霍骁挑了挑眉:“你问老娘为何敢进这扇门?她救人不问来路,老娘这条命便该记在她账上。”
霍骁看着姜念忙碌的侧影,喉间的话没有出口。
姜念将提前温着的药汤端来,借着碗沿遮掩,把指尖沾到的一点灵泉水融进药里。
药色未变,柳三娘喝下去后,胸口那阵翻搅却渐渐压住,腕上乌紫的细纹也没有再往上爬。
秦婆婆拄着药杖赶来时,先看了眼瓷碟里的毒血,又俯身嗅过柳三娘伤口:“蛇草根混了乌头汁,够阴。谁配的药?”
“黑七。”柳三娘撑着长凳,声音已经有了些底气,“他身边有个新来的账房,姓马,原是沈家粮行跑腿的。”
姜念与霍骁对视一眼。
“马全。”霍勇先骂出声,“沈万金那条老狗养的跑腿,沈家一倒,他倒钻进山里去了。”
秦婆婆往药碗里添了两片陈皮:“马全懂的只是粮账,配不出蛇草毒。背后还有人。”
“钱师爷。”霍勇脱口而出,又赶紧把声音收住,“俺也去是说,他那茶肆后门的人,手脚未免太长。”
姜念将毒血封进瓦罐:“没有凭据,莫把名字挂在嘴上。”
柳三娘抬起头:“我寨里有账册,黑七拿银子的日子,搬粮的车次,都记在里头。若能取回来,够不够当凭据?”
“你现在回山,只会给他补刀的机会。”姜念替她换下染血的布条,“账册藏在哪儿?”
“寨主屋的灶台底下,有块松砖。”柳三娘朝赵猎户望去,“后山鹰嘴崖能绕进去,不过路险。”
赵猎户摸了摸箭羽:“俺也去认路。”
霍骁立刻开口:“不能去。”
赵猎户看着他:“为何?”
“黑七既敢下毒,便会在寨里等她的人回去取东西。”霍骁抬手指向瓦罐,“他们留人在屋顶盯梢,说明已经知道柳三娘出寨。此时进山,是送进套子。”
柳三娘想反驳,姜念先将药勺塞进她掌中:“听他的。”
“那是老娘的寨子。”柳三娘握紧药勺,手背青筋浮起来。
“人活着,寨子才抢得回来。”姜念替她拉好薄被,“你先养心脉。账册我会想法子拿,黑七送上门,也省得我们进山找。”
外头忽然传来木板被人踢开的响动,霍勇冲到前堂,隔着门缝朝街上看了一眼,回头时脸色变了。
“少夫人,食坊门上被人贴了张告示。”
“写了什么?”姜念问。
霍勇把撕下来的纸递来,纸上墨迹湿透,写着一行歪字。
藏匿匪首者,与匪同罪。
柳三娘盯着那张纸,手里的药勺慢慢弯了下去:“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