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别让无名罪奴碍事。”
霍骁垂下缠着布的手腕,掌心药粉尚未干透,食坊门前的灯火映在他侧脸,连着那句话一并落进姜念耳里。
姜念将药瓶收回针囊,抬眸看向他腕上的铁链:“陈魁亲口说的?”
“他收了钱,没避着人。”霍骁把袖口放下,铁链碰在腕骨上,“我若留在劳役营外头,他们不好动手。”
霍勇正靠着门柱啃冷饼,闻言把饼放回油纸里:“那俺也去陪你去,陈魁敢收钱,俺也去就让他知道,收了黑钱得附赠挨揍。”
“你留在食坊。”姜念转身将后院门闩扣紧,门缝外还漏着街上收摊的吆喝,“明日人多,孩子不能离人。”
霍勇挠了挠头,嘴上不服,手里的木棍却攥紧了:“那霍骁一个人去,俺也去不放心。”
霍骁看着姜念:“劳役营里有规矩,他们想动我,也不会在众人眼前。”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留的。”姜念取出一包止血药,塞进他怀里,“明日带着,西沟那边若再让你下去,不要碰他们递来的水和吃食。”
霍骁低头看着药包,粗糙指腹在布角蹭过:“你怀疑陈魁要下毒?”
“他若只想让你碍不了事,办法多得很。”姜念将针囊系回袖中,“我不替他挑。”
团团坐在小榻上,抱着拨浪鼓听得认真,忽然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霍骁跟前,把自己的小手放到他膝头。
“爹爹不吃坏东西。”
霍骁低下头,孩子掌心软,指缝里还沾着一点豆渣。
他没有应那声爹爹,只将她的小手拢回袖子里:“回屋。”
年糕抱着炭板站在旁边,小脸绷得严肃:“爹……霍叔叔,明日俺也去给你看着外头。”
“你看不住外头。”霍骁把他的小木剑摆正,“守着你娘和妹妹。”
年糕抿着嘴,半天才点头:“那你也要回来。”
霍骁的手停在木剑柄上,抬眼看向姜念。
姜念正在熄前堂的灯,背影被最后一点火光拉得细长,她没回头,只说:“听见了?”
“听见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食坊后灶已经冒起白汽。
林娘子带着周氏几人揉面,王记掌柜守着两板新豆腐,生怕谁往里头掺了不该有的东西,连送水的伙计都被他查了两回。
霍勇拎着木棍在门口绕圈,见谁脸生,便多看两眼。
姜念将三日豆腐宴的价牌挂出去,回头时,霍骁已经站在巷口,身上仍是劳役营那件旧麻衣,肩背挺直,铁链藏不住。
“药带了?”她问。
霍骁抬了抬袖口:“带了。”
“水呢?”
“自己打。”
姜念将一只装着温水的竹筒递过去:“路上喝这个。”
霍骁没有立刻接,目光先落在她指尖的薄红上:“你又没睡?”
“食坊开张第二日,谁都睡不踏实。”姜念把竹筒往前送了送,“拿着。”
霍骁接过竹筒,指腹碰到她手背,随即收拢掌心:“别让孩子去街口。”
“你也别逞强。”
他没再说话,转身跟着差役往西沟去。
年糕一直躲在后门帘子后头,等人走远,才把脑袋探出来:“娘亲,霍叔叔今日也没吃早饭。”
姜念将豆腐切成小方块,闻言看了他一眼:“劳役营有口粮。”
“陈魁给的口粮不好。”年糕把炭板抱在胸前,“霍叔叔昨日只喝了水。”
团团趴在案边,奶声奶气接话:“爹爹吃肉肉才有力气。”
林娘子听得心酸,手里揉面的动作也缓下来:“小姜大夫,要不留一碗豆腐羹,让霍勇送去?”
“不能送。”姜念把煎好的豆腐翻了面,锅里滋啦作响,“陈魁正盯着他,送过去,反倒给人话头。”
年糕望着锅里焦黄的豆腐,小虎牙咬住下唇,没有再问。
午后食坊最忙,姜念给病后老人盛粥,林娘子招呼脚夫,谁也没留意年糕何时从后院拿走了两块煎豆腐。
等团团抱着拨浪鼓追出去,两个孩子已经绕到食坊后巷。
年糕把豆腐用干净菜叶裹好,小心塞进墙根一块松动的石缝里,石缝正对着劳役营回城的必经小路。
团团蹲在旁边,眼睛睁得圆圆的:“哥哥,爹爹会找到吗?”
“我画记号。”年糕捡起一根树枝,在墙边划了个歪歪的圆,“他看得懂。”
团团把自己的拨浪鼓放到石缝旁:“鼓鼓也等爹爹。”
“谁让你们出来的?”
姜念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两个孩子一齐回头。
年糕赶紧挡在石缝前:“娘亲,我没有乱跑,我就在后巷。”
姜念走近,看见他鞋尖沾的泥,又看见墙根那片露出的菜叶,哪里还不明白。
她没责骂,只蹲下来替团团拍净膝上的灰:“给谁留的?”
团团指着石缝,答得响亮:“给爹爹留香香。”
年糕小声补了一句:“霍叔叔搬石头累。”
姜念望向西沟方向,那里隔着一片低矮屋脊,听不见劳役营的动静。
她将菜叶重新塞好,替孩子把石缝外的土掩严实:“留可以,留完回去。”
年糕眼睛亮起来:“娘亲不生气?”
“生气。”姜念牵住他们两个,“气你们瞒着我。”
团团晃晃她的手:“团团下次先说。”
“下次不许自己来。”姜念看着年糕,“想送东西,让霍勇陪。”
年糕认真点头:“俺也去记住。”
入夜后,食坊前堂落了锁。
霍勇守在前门,赵嬷嬷守着孩子,姜念在后灶清点明日的米粮,忽听后巷传来两声轻轻的鼓响。
她抬头,团团已经抱着被子从里屋跑出来,脚上只穿了一只鞋。
“娘亲,鼓鼓说爹爹回来啦。”
年糕也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小木剑:“俺也去去看看。”
姜念将两个孩子拦住,正要叫霍勇,后墙外已经传来铁链擦过砖地的声响。
霍骁站在墙影下,肩头落着夜露,脸上多了一道新擦伤。
他没有进门,只弯腰从石缝里取出那片菜叶。
菜叶已经凉透,里头的煎豆腐却还好好包着,焦边沾了点泥。
霍骁看了片刻,抬手就要放回去。
团团躲在姜念身后没忍住,拍着小手喊:“爹爹吃香香!”
霍骁的手停在半空。
巷子另一头,几个刚收工的劳役听见动静,纷纷回头看过来。
有人认得他,压着嗓子笑:“无名罪奴还偷孩子的吃食?”
霍骁脸色沉下去,朝团团看了一眼:“不是爹。”
团团不怕他,踩着门槛往前伸出手,手心里攥着一小块白日没舍得吃的肉干。
“那下次给霍叔叔留肉肉。”
霍骁没有接。
团团举着手不放,肉干被掌心捂得温热,眼巴巴望着他。
姜念没有催,只站在门内看着。
那几个劳役还在远处磨蹭,霍骁扫过去,众人忙低头走开。
等巷子静了,他才接过肉干,又把菜叶里的煎豆腐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
团团笑得眼睛弯起来:“香不香?”
霍骁咽下去,嗓音发紧:“回屋。”
年糕追问:“香不香?”
霍骁把另一半豆腐包回菜叶,塞进衣襟里:“明日别再放石缝。”
团团歪着头:“那放哪里?”
霍骁看向食坊后门,目光掠过姜念,落在门槛内那盏没熄的灯上。
“交给霍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