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女儿看见了。”
姜念把这句话落在灯下,信纸被她按在案面上,边角因潮气卷起,她用药杵压住,才继续往下读。
姜远山遗书写得克制,字间却有几处墨痕断续,像落笔之人曾被人催促,又强撑着把最后的叮嘱补齐。
念念,皇嗣之案非姜家所为,宫中秘药先伤龙胎,再控圣躬,试药之人藏于玉佩之后,喜佩白玉珩,常以仁义面目行毒事。
姜念读到这里,指腹蹭过玉珩二字,药囊里的残卷贴着腕侧发热。
她取出小刀,把信纸背面薄薄夹层挑开,里面藏着更小一张药笺。
笺上只有一味辨毒方,药性平稳,可验噬心散残痕,却不能解毒。
她把药笺放到灯边,仔细看完,又将方子誊在普通黄纸上,故意换了几味常见草药名。
柴房外,霍勇正在哄团团睡觉,哄到后头自己先打起哈欠。
“团团,咱们数豆子,一颗豆,两颗豆,三颗豆。”
团团迷迷糊糊接。
“四颗饼,五颗豆腐。”
年糕不满。
“妹妹,你又把粮账记乱了。”
霍勇把被子往两个孩子身上盖。
“田官大人,梦里账本允许胡来。”
霍骁守在柴房外,铁链收进袖里,影子落在门边,一直没有催。
姜念把遗书第二页展开。
你若已嫁霍家,切记霍骁可托,霍家忠骨可托,然人心经苦难会变,证据不可一处藏尽。
看到霍骁二字,姜念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点落大了,她换了张纸,把那页遗书单独包好。
门外传来霍骁的动静,他没有敲门,只把一盏温水放在门槛边。
“水放外头。”
姜念望着门下那道光。
“你不进来?”
霍骁站在廊下。
“你没叫。”
姜念把水端进来,杯壁温热,水里放了一片紫苏叶,正好压住她喉间干涩。
“霍骁。”
门外的影子动了。
“在。”
“若有人拿姜家旧案逼你,你会如何?”
霍骁隔着门板,回答得不快。
“先护你,再查案。”
姜念把杯子放回桌上。
“若旧案牵连霍家?”
“霍家若有错,我亲手清。”
“若霍家无错?”
“谁栽的,谁偿。”
姜念把遗书压进油纸里。
“父亲信中提了你。”
门外沉默下来,霍骁握在袖中的铁链轻轻响了一下。
“他骂我?”
姜念原本绷着的嘴角松了一点。
“他写你可托。”
霍骁的手贴上门板,木门被他掌心的热意焐出浅痕。
“我如今不算可托。”
姜念把药囊夹层缝开,用最细的针脚把残卷贴身藏入内层。
“算不算,不由你自己判。”
霍骁没有再接。
姜念把百毒经残卷重新翻开,噬心散那页被她用细布隔开,控神一页另封,佩玉者血验半句用薄纸盖住。
她只抽出那张辨毒方,装进普通药包,又把遗书卷成细筒,塞进药囊最里层。
灯油快尽时,她终于推门出去。
霍骁站在檐下,手里端着已经凉掉的水。
姜念把空杯递还给他。
“凉了。”
霍骁接过杯。
“再换。”
“不必。”
他看着她袖口,那里针脚新缝过,布面比别处硬。
“藏好了?”
姜念看向院外,钱师爷的小厮留下的鞋印还在泥上,印痕朝着衙门方向。
“只藏了一半。”
霍骁把杯子放到窗台。
“另一半呢?”
“让人以为还没找到。”
霍骁低头笑意不显,只把短刀递给她,刀柄朝着她掌心。
“拿着。”
姜念没有接。
“你自己用。”
霍骁把短刀放进她药篮底下。
“我还有手。”
霍勇抱着被子从屋里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立刻咳了一嗓子。
“我是不是出来得不巧?要不我退回去,给你俩把门也守上?(??门??)”
姜念把药篮盖上。
“你明早去第一垄,看有没有人动土。”
霍勇立刻收起嬉皮样,把被子往肩上一搭。
“懂,谁敢刨豆子,我刨他鞋。”
霍骁看他。
“别惊动。”
霍勇摊手。
“我办事你放心,主打一个悄悄摸摸,响动全给石头背锅。”
天亮后,念记小棚照常开火。
姜念只拿出普通辨毒方,配了几包温胃药,给病后的人一一分发。
王记掌柜带着新豆腐来,眼圈下挂着灶房烟熏出的黑印。
“姜娘子,我家后厨腾出来了,豆腐饼今日可试?”
姜念把药包递给林娘子。
“先试十张,王记卖正街,念记卖城南,价钱不可低过两文。”
王记掌柜咂了咂嘴。
“你怕我压价?”
姜念看着锅里的火。
“你压价,沈家旧党会跟着搅,最后砸的是豆腐生意。”
王记掌柜把袖子挽起来。
“成,听你的。”
霍勇从荒地方向回来,鞋上沾着湿泥。
“第一垄没动,倒是沟边多了两串脚印,小脚,走路外八,应该是钱师爷那个小厮。”
年糕抱着炭板凑过来。
“我记吗?”
姜念把炭笔从他手里抽走。
“不记板上,记脑子里。”
团团举手。
“团团也记脑子,小脚外八。”
霍勇乐得差点把柴塞歪。
“团团以后查案,坏人先把脚藏起来。(??脚??)”
林娘子端着豆浆过来。
“钱师爷又想干什么?”
姜念把豆浆倒进锅中。
“他昨夜试探姜家药箱,今日大概会借衙门名义。”
话音刚落,老吴从街口匆匆跑来,木牌夹在胳膊下,帽子都戴歪了。
“姜娘子,衙门来人了。”
霍骁立刻站到棚口。
“谁?”
老吴擦了把汗。
“钱师爷派的小吏,说陆大人请姜娘子过去验一桩旧物。”
霍勇把锅铲往案上一插。
“旧物?他家扇穗终于找到祖坟了?(凸?穗?凸)”
小吏已经走到棚前,手里捧着衙门帖子,眼睛往姜念药囊上扫了扫。
“姜娘子,陆大人请您即刻去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