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先活过今晚吧,姜氏。”
小吏的冷笑被风吹散,灯笼光也跟着缩进荒草里,姜念手里的开荒纸湿了半边,墨色糊开,把霍户两个字晕成一团黑。
霍勇把门板重新抵上,门板底下缺了大口,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团团咳了两声。
赵嬷嬷忙把孩子搂紧,“小祖宗,别说话了,嗓子还肿着。”
团团不肯闭眼,“娘亲,爸爸会不会没有药?”
姜念把纸铺在膝上,用袖口吸掉水,“他有药包。”
年糕抱着膝盖坐在草铺边,“他会不会忘了换?”
霍勇拿木棍顶住门板,木棍太短,他又塞了块石头,石头滑出去砸到脚边,他吸着气把骂人的话咽下去,“你爹要是敢忘,等他回来,你娘能把药粉按他伤口里搓三遍。(╥皿╥;)”
年糕认真点头,“那爸爸肯定记得。”
霍老夫人端着药汤,喝了两口又放下,“念念,明日开荒,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姜念把碗推回她手边,“您明日管孩子,喝药,躺着。”
“我躺着,粮从哪来?”
“从地里来。”
霍勇看了眼屋外黑压压的荒草,“这地要能出粮,我名字倒过来写。”
年糕眼睛亮了,“勇霍?”
霍勇噎住,“你这孩子,记性别在这种地方用啊。( ̄ロ ̄lll)”
姜念把开荒纸叠好,塞进药囊,“二叔明日跟我去领牌,先看地。”
赵嬷嬷低声问,“少夫人,只有你和二爷两个人,半亩半亩算,一日一亩,哪做得完?”
“先做能验收的。”
“衙门会讲理吗?”
姜念抬眼看漏雨的屋顶,水滴顺着梁上的虫孔往下落,正好落在她手背,“他们只认能写进册子的东西。”
霍勇听不懂,正要问,姜念已经拿破碗接住漏水,“睡吧,天亮前还得补屋顶。”
这一夜没人睡安稳,门板被风拍得响,团团烧退了一点又反复,年糕困得头一点一点,还要强撑着守妹妹,赵嬷嬷把草灰糊在墙缝上,糊到一半手抖,灰落了满裙。
天刚发灰,衙门锣声就在荒坡下响起来。
“荒户领牌,过时无粮!”
霍勇从草堆上爬起来,头发里扎着半根草,他拔了两下没拔掉,“这锣敲得比鸡还缺德。”
年糕揉眼,“勇爷爷,你头上长草了。”
霍勇摸了摸,摸出一根草根,“这叫荒坡先认主,懂不懂?(??????)?”
姜念已经洗了手,给霍老夫人和孩子分了热汤,又把昨夜剩下的干饼掰碎泡软。
团团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娘亲,今天有甜吗?”
“今天没有,明天想办法。”
年糕把自己的饼渣推过去,“妹妹,我这个不甜,但它听话。”
团团看着碗里那点碎渣,“它怎么听话?”
“它不跑。”
霍勇背着锄头,锄头是旧屋里翻出的,柄裂了,用布缠了一圈,“走吧,再不走,口粮都被钱师爷算盘拨没了。”
荒坡下已经站了不少流犯,有本地旧犯,也有别处发配来的荒户,人人手里拿着破锄烂镰,看到霍家只来姜念和霍勇,几个汉子便笑开。
“新来的霍家?昨儿城门口闹得挺凶,今日怎么就剩妇人老汉了?”
霍勇立刻挺直腰,“谁老汉?我这叫伤退将才。”
那汉子看着他手里裂柄锄头,“将才拿这玩意儿上阵?”
霍勇把锄头往地上一戳,锄头柄咔地裂得更开,他脸皮抽了抽,“兵器认生。(;???)”
旁边一阵哄笑。
姜念没理会,走到领牌的小吏面前,“霍户领牌。”
小吏昨夜送过信,见她真来了,脸上不大好看,“两人,荒地一亩,日落前验,完不成半粮。”
姜念接过木牌,“粮先领还是后领?”
“后领。”
“水呢?”
“自己找。”
霍勇忍不住,“荒坡连井都没有,找水也算开荒?”
小吏把笔往桌上一拍,“嫌苦就别吃粮。”
姜念把木牌收好,“验地的人是谁?”
小吏眼皮一抬,“你问这个做什么?”
“省得日落找不到人。”
旁边有人嗤笑,“还日落找人,新来的,先想想你能不能把草砍倒。”
一个脸上带疤的流犯扛着锄头走过来,上下看了姜念一眼,“霍少夫人,细皮嫩肉的手,别把锄头磨坏了。”
姜念挽起袖口,露出手腕上昨夜被木刺划出的血口,“磨坏了赔你?”
疤脸笑得更响,“嘴倒硬。”
霍勇挡上来,“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妇人算什么本事?”
疤脸把锄头往肩上一搭,“荒坡不认侯府,不认妇人,只认力气,你们撑不过三日,屋子和地迟早让出来,不如今日同我换,十斤糠,我替你开半亩。”
霍勇骂道,“十斤糠?你咋不去抢钱师爷?”
疤脸咧嘴,“钱师爷的钱抢不得,流犯的地能换。”
姜念看着他脚上的泥,泥色偏黑,还带着碎草根,“你开的地在坡下?”
疤脸没想到她问这个,“关你什么事?”
“坡下积水重,草根浅,看着好开,雨后烂苗,坡腰石多,草根深,底下却有黄土。”
疤脸脸上的笑收了点,“你懂地?”
“不懂也比你会看鞋。”
霍勇立刻低头看疤脸的鞋,“还真是黑泥,念丫头,你眼睛咋长的,我刚只看见他脸上那条疤,挺费布的。(☉益☉;)”
疤脸脸色挂不住,“少废话,日落看你领不领得到粮。”
姜念拿着木牌往坡腰走,“二叔,别跟他吵,留力气。”
霍勇跟上去,还不忘回头,“日落要是领到了,你把嘴里那点风收回去,别吹坏我家破门。”
坡腰的荒地确实难开,杂草根纠成团,石块埋在土里,锄头下去不是弹开就是卡住。
霍勇刨了两下,锄头柄又裂开,他蹲下去缠布,布头怎么打都滑,“这地成心跟我过不去。”
姜念蹲下抓了一把土,指尖碾开,黄土里夹着细砂,还有腐草碎屑。
“不是死地。”
霍勇喘着气,“它活不活我不知道,我快不活了。”
“先拔草,别整片翻,沿草根松土,把草堆起来晒,下午烧草灰。”
“烧了算开荒?”
“算清理。”
霍勇看她已经动手,只好跟着拔,拔了没几把,手掌就被草叶割出细口,他咧嘴,“这草比钱师爷还会咬。”
姜念拔起一团草根,露出底下湿润土层,“这里能种豆,坡下引水慢,先挖浅沟。”
“没种子。”
“会有。”
霍勇看她,“你说会有,那就会有。”
姜念手上沾满泥,忽然想起屋里那个缺口陶罐,若能找到野菜,今晚汤里还能多一口实在东西。
她把这点念头按下去,继续拔草。
日头爬高后,团团和年糕跟着赵嬷嬷送水来,水囊里是温的,赵嬷嬷怕孩子摔,走得慢,年糕却抱着小木碗跑在前头。
“娘亲,喝水!”
姜念接过碗,碗边有个小缺口,割得唇角发疼,她抬手擦了一下,“祖母呢?”
赵嬷嬷把汤罐放下,“老夫人睡着了,烧退些,团团非要来。”
团团小脸还发白,伸手摸姜念的泥手,“娘亲疼吗?”
“不疼。”
年糕举起自己的小手,“我也拔草。”
霍勇忙拦,“小祖宗,你拔你妹妹头发都比拔草稳。”
团团立刻护住脑袋,“哥哥不许拔我。”
年糕委屈,“我只拔过一次,还是头绳缠住了。(??﹏?)”
旁边几个旧犯又笑起来,疤脸也在不远处看着,见姜念半上午才清出一小片,便扛锄头过来。
“霍少夫人,改主意没?十斤糠,半亩。”
姜念把水碗递回赵嬷嬷,“二叔,烧草。”
霍勇愣了,“现在?”
“现在。”
姜念把清出来的干草堆到下风口,又用湿泥围了一圈,火折子点了两下没着,年糕凑上来吹,差点把灰吹姜念脸上。
赵嬷嬷忙把他抱开,“小祖宗,别添乱。”
第三下火起,烟从草堆里冒出来,呛得众人直咳。
疤脸捂着鼻子,“你烧这点草灰能当粮?”
姜念没理他,等草烧到一半,翻开底下的土,土层被热气烘过,几条白虫翻出来。
团团吓得缩到赵嬷嬷怀里,“虫虫。”
姜念用木棍挑开虫,“这地肥,虫多。”
霍勇眼睛亮了,“肥地?”
疤脸脸色变了。
姜念把没烧完的草灰拨到石缝边,忽然看见荒草根旁露出一片宽叶,叶柄带紫,底下土微微鼓起。
她放下木棍,徒手扒开土,挖出一个带泥的小块茎。
年糕凑过来,“娘亲,这是石头蛋吗?”
姜念把块茎擦开一点,闻到淡淡涩味,眼底终于有了活气。
霍勇压低嗓子,“能吃?”
姜念抬头看着那片荒草,下面还有几株相同宽叶,被杂草压得歪歪扭扭。
“别声张,拿篮子来。”
团团小声问,“娘亲,今晚能有粥了吗?”
姜念把野芋藏进草灰下,刚要答话,身后疤脸忽然往前凑了一步。
“姜氏,你挖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