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谁先说?”
姜念捏着那只小瓷瓶,瓶口的药味混着柴房烟灰往外冒,刘驿丞本来还想扑上来抢油纸,脚底踩到半块湿炭,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下,袖子扫翻了水桶。
水沿着泥地滚到孙六脸边。
孙六被霍骁按着,嘴里全是泥,眼珠子却盯着陈魁。
“陈头儿,您得救我,价单不是我写的,门也不是我要锁的,我只是照您说的……”
陈魁抬脚踹过去,靴尖正中孙六下颌。
孙六后半句话被踹回喉咙里,人软趴趴砸在泥水里,牙齿磕破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年糕吓得往姜念腿后缩了一下,又硬撑着探出脑袋。
“娘亲,他把人踢睡了。”
霍勇气得撸袖子,撸到一半想起自己也没什么能打的本事,只能把袖子又放回去。
“这哪是踢睡,这是踢灭口,陈大人脚上还长官印了不成?(??益?)”
陈魁喘着粗气,刀柄被他攥得发潮。
“孙六贪财,私下同刘驿丞勾连牙行,纵火锁门,全是他一人所为,跟本官无关。”
老吴嗤了一声。
“陈头儿,您这话说得真省事,孙六刚张嘴,您就让他闭嘴,怎么着,怕他咬舌头?”
刘驿丞立刻往后退,湿靴子在泥里发出吧唧一声。
“对,对,是孙六,是他找我说孩子值钱,我一时糊涂,姜大夫,您看孩子也救出来了,火也没烧到粮房,这事能不能……”
姜念抬眼看他。
“不能。”
刘驿丞脸皮抽了抽。
“姜大夫,您别把话说死,木棉驿虽小,也是官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闹大对你不好,对我正好。”
姜念把瓷瓶塞好,包进帕子里,连同价单一起放进药囊暗层,指尖碰到药囊底下的线头,线头被火燎卷了,她扯了一下没扯开,只能先绕到指背上。
陈魁盯着她的手。
“姜氏,你敢私藏证物?”
姜念没看他,转身去拿药箱。
“这不叫私藏,叫保命。”
陈魁冷笑。
“你一个流犯妇人,拿什么保命?”
霍骁把孙六从泥里拖开,鞋底踩过一截烧焦的门栓,门栓碎成黑屑,他停在姜念身侧,烧伤的手臂还滴着泥水。
“拿我。”
后院里安静了下。
刘驿丞咽了咽口水,眼睛从霍骁肩背扫到他手腕铁链,脸上那点官威被烟熏得没剩多少。
陈魁的脸更难看了。
“你不过是个罪奴。”
霍骁没接话,只把那根鞭子丢回陈魁脚下。
鞭梢沾着油泥,啪嗒一声落地。
姜念把药箱打开,没去理这边的僵持,先往柴房旁边走。
一个驿卒躺在水缸边,脸上熏得发黑,方才救火时被烟呛倒,嘴唇发紫,胸口起伏越来越浅,旁边两个伙计蹲着干着急,谁也不敢碰。
刘驿丞一看,脸色发白。
“阿全,阿全你醒醒,别死在这儿。”
姜念蹲下,拨开驿卒的眼皮,又捏开他的嘴。
“烟堵在肺里,拿温水,别拿冷的。”
伙计一动不动。
姜念回头。
“听不懂人话?”
伙计被她看得一抖,忙跑去灶房,跑了两步又滑倒,手按进一滩草灰里,爬起来时掌心黑得跟锅底一样。
霍勇看得嘴角抽。
“这驿站养的人,救火慢,摔跤倒挺麻利。(?皿?;)”
赵嬷嬷抱着团团退到墙边,团团嗓子还哑,趴在她肩上小声问。
“嬷嬷,娘亲要救坏人家的人吗?”
姜念手里银针已经落在阿全喉侧。
“他若死了,刘驿丞就能说后院乱成一团,证据被人趁乱动过。”
刘驿丞听得脸色更白。
“姜大夫,您先救人,价单我不抢,我真不抢。”
姜念把针又往下送了一点。
阿全喉咙里涌出一口黑痰,身体拱起来,差点撞翻药箱。
年糕捂住鼻子。
“他吐得比我装病还真。”
霍勇弯腰把药箱扶住。
“你那是演砸了,他这是差点见阎王,别比了,小祖宗。(;???)”
姜念把温水接过来,往阿全嘴边一点点送。
“刘驿丞,人我救了,柴房门锁,烧焦布条,油纸价单,孙六靴底,全都要留下。”
刘驿丞的嘴唇抖了抖。
“留下可以,可这事别报官到知州府,行不行?”
老吴在旁边冷笑。
“刘大人,您这话新鲜,您自己不就是官驿的人吗?”
刘驿丞瞪他。
“你少插嘴。”
姜念把水碗放下,碗底没放稳,沿着泥地晃了晃,水洒到她裙摆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湿痕,忽然想起孩子晚饭还没吃,火这么一烧,干粮怕是也沾了烟。
这么一顿饭,又得重做。
她把那点跑偏的心思按回去,抬手擦掉阿全嘴角黑痰。
“刘驿丞,我不逼你报官,你也别逼我把事情喊到前院商队耳朵里。”
刘驿丞忙点头。
“懂,懂,姜大夫想留什么都留。”
陈魁猛地转头看他。
“刘驿丞,你敢?”
刘驿丞被他吼得脸肉一跳,随手抓住胸前钥匙,钥匙串叮当乱响。
“陈老弟,不是我敢不敢,是你带来的人在我驿站放火,还差点烧死孩子,我要是不留点东西,回头死的是我。”
陈魁咬着牙。
“孙六已经认了。”
孙六趴在泥里,半张脸还在水里,听见这话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人却醒不过来。
姜念看向老吴。
“吴大哥,拿绳子,把孙六捆起来,别让他再被人踢没了气。”
老吴立刻应声,抓了根麻绳过去,边捆边骂。
“孙六,你小子平时偷饼偷钱也就罢了,敢烧孩子,等你醒了,我先抽你两鞋底。”
年糕赶紧举手。
“吴伯伯,饼也要算。”
老吴差点气笑。
“算,连饼带火一起算。”
霍骁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姜念把阿全救醒,看着她让刘驿丞写下留证文书,看着她把烧焦布条分开包好,又让大奎踩着水桶去拆门锁。
大奎踩上水桶时脚滑,整个人抱住门框,门框上黑灰蹭了他满脸。
阿石在下面喊。
“爹,你别把门框拽下来。”
大奎低头瞪他。
“闭嘴,老子这是使巧劲。”
霍勇把脸别到一边,肩膀抖得厉害。
“巧得跟老牛上树一样。(??口??)”
姜念没笑,她把最后一片证物包好,递给老吴一份,又自己留一份。
陈魁盯着她。
“姜氏,你别以为拿了这些就能翻天。”
姜念把药囊系紧。
“我没想翻天,我只想活到苍梧。”
“到了苍梧,你也活不安生。”
“那是到苍梧之后的事。”
陈魁往前逼近,霍骁也往前挪了步,铁链拖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驿丞赶紧夹到中间。
“都别闹了,天都快亮了,陈老弟,你也该带人歇了,明早还要赶路。”
陈魁没再动。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烟灰,抹得脸上更脏。
姜念转身回到孩子身边,团团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攥着那颗酸梅核。
“娘亲,团团没丢。”
姜念把她抱进怀里。
“好,娘亲查过了,团团最乖。”
年糕挤过来,把自己的小木棍往姜念膝边一放。
“年糕也没丢,年糕还捡了坏人的袖子。”
霍骁站在旁边,原本要开口,灶房里忽然掉下一块烧焦的草帘,灰扑了他半身。
霍勇憋不住了。
“骁儿,你这脸再黑点,能直接去灶底当锅灰。( ̄へ ̄メ)”
霍骁看了他一眼。
霍勇立刻转头咳嗽。
“风大,风大。”
天边泛白时,陈魁去了东厢。
一个骑马的驿卒从后门进来,衣摆上全是露水,递给他一封封口蜡还没干透的信。
陈魁拆信时,手指没对准,指甲刮破了信角,纸页落到灯边,差点被火燎着。
他看完第一行,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孙六被捆在柱子边,还昏着,嘴里哼了一声。
陈魁把信攥进掌心,走到院里,嗓子哑得厉害。
“所有人听令,鸡叫前启程,路上不许停,不许煮饭,不许看病。”
老吴皱眉。
“陈头儿,孩子刚呛了烟,老人也受不住。”
陈魁把信塞进怀里,眼珠子发红。
“明日天亮前,必须赶到苍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