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是许若鸿的司机送来的,没署名,就一行字:许总今晚等你,静苑。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又按了按。
下午四点,刘畅敲门进来,手里夹着个记事本。
董组,许若鸿公司那边,今天去了两拨人。刘畅压低声音,一拨税务,一拨工商。
例行检查?
不像。刘畅摇头,专挑三年前的账,点名要瑞达和盛达那几年的往来凭证。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又敲了一下。
他们翻到一半,许总让人把去年的账搬出来顶着,那两拨人才走的。
她公司里,乱了吗?
不乱。刘畅说,该干嘛干嘛,许总一早交代过,谁问都说不清楚。
他让刘畅先出去,自己坐在椅子里,把这事前前后后过了一遍。
有人动她的账,说明那摞假账已经露了底。可他们不信,那摞就是全部。
快下班时,他又把刘畅叫了回来。
许若鸿的前夫,现在做什么的?
在一家担保公司挂副总。刘畅说,早不管事了,就是个招牌。
这两天,他见过什么人?
我去查。
查清楚了告诉我。他说,还有,许若鸿的儿子在澳洲念书,学校门口最近有没有生面孔,你想法子打听。
那边不好够着。刘畅迟疑了一下。
够不着,就找个够得着的。他说。
刘畅应了声,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透,他开车去了静苑。
门是许若鸿自己开的。屋里没开大灯,玄关留了一盏,光落在她脚边。
进来。她侧身让开。
他换了鞋往里走。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复印件,边角都翻得起了毛。
今天那两拨,点名要看瑞达。她说。
你做得对。他坐下,让他们看。
看是看了。她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可他们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下次再来,就不提前打招呼,直接进门。
他拆开纸袋的封口,抽出里头那几张纸。
几张银行回单,收款人那一栏,印的都是同一个名字——海联。
前年我从银行拉的流水。她站在他对面,瑞达的钱打到海联,中间过两家壳公司,绕了三道弯。
这个我收着。他说。
本来就是给你留的。她说,我怕的不是这个。
那怕什么?
他们今天翻的,是我摆在明面上的账。她说,翻不出东西,就还会来。
真账在哪儿?
不在公司,也不在这屋里。她说,在一个,你猜不着的地方。
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到该拿的时候。她说,我留着它,不是为了自己。
他看着她,没接话,端起了面前那杯凉透的茶。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才慢慢转回来。
今天还有件事,刘畅不知道。她说,来的人里,有一个是我前夫。
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离婚十年了,他早不管这边的事。她说,这回是被人请去的。
请他做什么?
让他来劝我,把真账交出去,两家都好。她说,要是不交——
不交怎么着?
他说,我儿子的学校门口,最近有两辆车,天天停着。
屋里静下来。他看着她,没说话。
董主任。她声音很平,我这岁数,什么都能豁。就一样豁不出去。
孩子的事,我来办。他说,明天我就让人给他那边打招呼,换个住处,进出不走正门。
你有这个手?
没有也得有。
许若鸿看了他半晌,忽然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我这船,是彻底下不去了。
早下不去了。他说。
她走过来,把茶几上的复印件一张一张收进纸袋,动作放得很慢。
这些东西,我留了三份。她说,一份给你,一份在我妹妹那儿。
剩下一份呢?
明天烧了。她说,留多了是祸。
他了一声,看着她把纸袋的封口折了三折。
收完,她抱着那个牛皮纸袋,站在茶几边,手指扣着袋口。
董主任。她开口,今晚别走了。
窗外有车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就没了。
他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纸袋,放在柜子上。
后半夜,静苑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卧室门缝里那一道。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落在被子上。
许若鸿背对着他,睡得很沉,肩上有一片浅浅的印子,是枕套压出来的褶。
他坐起来,把地上散着的衣服捡起来,一件件叠好,搭在椅背上。
床头的水杯空了大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浴室的水声停了,她披着睡袍出来,头发还湿着,往下滴了两滴。
这么早?她问。
今天有事。他说。
她把湿头发撩到一边,踩着拖鞋去厨房煮水。
你儿子那边,我下午就有信。他穿好衣服,这几天公司正常开门,谁来查都配合。
知道了。她端来两杯水,一杯放在他手边,那五百万呢,怎么处理?
先放着。他说,到最后,是证物。
他扣外套扣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刘畅。
董组,许若鸿前夫这两天见了三个人。刘畅说,两个是海联的,还有一个,没查出单位。
照片发我,这个人接着跟。他说。
他点开看了一眼,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瘦,站在一辆车边上。
临走前,他在玄关的鞋柜边停了停。
今天上午,纪委要约你那个前会计谈话。他说。
我知道。她说,刚才我妹妹打了电话来。
他进去,那边就以为,账是从他手里漏的。他说,火,就烧不到你身上。
许若鸿握着门把的手,顿了一下。
那火烧到哪儿?
该烧的地方。他说。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才轻轻点头。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没人,电梯口摆着一盆绿植,叶子上落了灰。
他伸手按了下行键,数字一层层亮起来。
电梯上来得很快,门开了,里面空着。
他进去,站在角落里,看着楼层一层一层往下跳。
到了一楼,门开。院里树荫很深,风里带着新叶子那股涩味。
刚出单元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刘畅:人谈完了,出来就让海联的车接走了,往城南去的。
他把这条消息存进文件夹,抬头看了一眼天,往停车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