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家出来,董学兵心情大好。
督导组的位置拿到了。林振华的态度明确了。林舒雅让他叫她了。三件事,一件比一件值钱。
他靠在奥迪后座上,闭着眼,嘴角翘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宿舍,关了门,屋里安静。新换的被褥有股洗衣液的味道,窗台上林舒雅买的那盆绿萝叶子蔫着,该浇水了。
他坐在沙发上,摸出手机。
翻了一圈通讯录。
他的拇指停在周美琪的名字上。
周美琪。方远的前妻。方家倒了以后她什么都没了,在长阳翠园小区租的房子,吃了四天泡面。后来他给她找了个工作,超市收银员。上次去她家那晚,她在床上搂着他脖子哭了半天。
这个女人欠他的。她也知道自己欠他的。欠得多,就得听话。
他点了拨打。
响了三声,接了。
美琪。
学兵?声音里带着意外,又带着点小心翼翼。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在干嘛?
刚下班。在宿舍。
吃饭了吗?
还没。打算煮面。
别煮了。来省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省城?你去省城了?
挂职。在省国资委。
什么时候去的?
两个月前。
两个月了你才跟我说。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
忙。再加上出了趟事。
出什么事了?
车祸,左胳膊骨折。现在好了。
你受伤了?严重吗?
好了。别问这些了。你来不来?
去省城做什么?
董学兵没说话。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周美琪懂了。
我,我明天还有班。
请假。
请假要扣工资的。
来回车票我给你报销。到了省城吃住我管。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她没说话。
美琪,我问你,你现在有别的男人了吗?
没有。回答得很快。
那你在犹豫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听见她吸了下鼻子。
我今晚坐大巴来。
行。到了打电话,我去接你。
几点到?
最后一班大巴十点半。
那我坐最后一班。
嗯。路上注意安全。
学兵。
你,你是不是想我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
董学兵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壶响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上想了想。
周美琪会来。她一定会来。
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方远进去了,方家倒了,她在长阳无依无靠。超市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房租押一付三。他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人。
她心里清楚。他也清楚。
这就是她们这类女人的命。不是她们不聪明,是她们手里没有牌。没有钱,没有靠山,没有一技之长。长得好看是唯一的本钱,但好看也会贬值。趁着还能换点东西,就得换。
他不觉得自己在利用她。他觉得这是公平交易。她需要靠山,他需要女人。各取所需。
九点半,他去洗了个澡。左胳膊石膏拆不了,右手搓着费劲,但凑合了。换了件干净t恤,把宿舍收拾了一下。枕头拍了拍,床单扯平了。
十点二十,手机响了。周美琪。
我到了。在哪个出口?
南出口。别动,我来接你。
他下楼,开车到车站。南出口路灯底下站着个人,拎着个帆布包,穿着件蓝色卫衣。瘦了,比上次见还瘦。
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一股大巴上的味儿混着洗发水的香。
学兵。她转过头看他,眼睛在车里昏暗的灯光下发亮。
坐好,系安全带。
她系了安全带,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车开回宿舍。一路上她没说话,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景比长阳亮,路灯排成行,高楼上的灯一闪一闪。
到了宿舍,她站在门口看了看。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
就是这?
嗯。将就住。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四处看了看。看到窗台上的绿萝。
这花谁买的?
同事。
她没再问。进了卫生间洗脸。水龙头开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洗干净了,没化妆,素颜。眼睛有点肿,像在路上哭过。
饿吗?
大巴上吃了块面包。
那喝水吧。
他倒了杯温水给她。她接了,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一个抱枕。
胳膊好了?她看着他的石膏。
快了。下周拆。
疼吗?
不疼了。
她伸手摸了摸石膏的边角,手指轻轻的。
你瘦了。
你也瘦了。
超市累。站一天,腿肿。她低着头,但我干得还行。店长说我学得快。
那就好好干。
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响。
学兵。
我,我洗个澡行吗?坐了五个小时大巴,身上难受。
去吧。毛巾在架子上,热水拧到左边。
她拿了毛巾进了卫生间。门关了。水声响起来。
董学兵靠在沙发上,看着卫生间的门。磨砂玻璃上透出模糊的影子。她在洗。水蒸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卫生间暖黄的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线。
他喝了一口水。
水停了。吹风机的声音响了三分钟,又停了。
门开了。
周美琪站在门口。穿着她包里带来的那件睡裙。白色的,很薄,料子软,贴着身子。头发吹干了,散着。脸洗干净了,没有妆,皮肤白,但眼下有乌青。
她站在那儿,手捏着睡裙的裙角,看着他。
学兵。
过来。
她走过来。坐到他旁边。这次没有抱枕隔着。
他右手搭在她后颈上。她皮肤凉的,头发还有点潮。他把她拉近了一点。
她靠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软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
学兵。
你叫我来,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我愿意。
他没说话。手指在她后颈上摩挲了一下。
你别觉得我贱。她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肩膀上。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在长阳帮了我那么多次,找工作,帮我处理方远的事。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能给你的就这些。
别说这些。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额头是凉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了。
你不嫌我烦就行。
不嫌。
那我去关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了灯。屋里黑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印了一块长方形的亮。
她摸回来,坐到床边。
弹簧响了一声。
窗帘没拉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不冷。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头。
他关了手机。屋里彻底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
董学兵醒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正好照在周美琪脸上。她蜷在他右边,脸朝着他,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头发散在枕头上,睡裙的肩带滑了一半,露出一截锁骨。
他看了她两秒。伸手把她肩带拉上去。
她动了动,没醒。
他起身去厨房煮了两个鸡蛋,热了杯牛奶。
七点半,她醒了。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看见床头柜上的鸡蛋和牛奶。
你做的?
嗯。吃吧。
她拿起鸡蛋磕了一下,剥了壳,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她嚼着鸡蛋,眼眶突然红了。很久没人给我做早饭了。
以后多的是。
她抬头看他。他靠在门框上,右手端着牛奶杯,左胳膊还吊着石膏。
学兵。
你什么时候伤好了?
快了。
伤好了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说。
那我能在这待几天?
想待几天待几天。
她又笑了。低头继续吃鸡蛋。
董学兵看着她。她坐在床上吃鸡蛋的样子,像只松鼠。小口小口的,腮帮子鼓着。
他喝了口牛奶。
手机响了。林舒雅。
今天复查。八点半。别迟到。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周美琪抬头看他。
同事。催我去复查。
她把鸡蛋吃完了,牛奶喝了半杯。下床穿衣服。
我去收拾一下。
不急。你今天先在这歇着,我去医院复查。中午回来带你出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