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那天,天很冷。
长阳区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旁听席坐了三十多个人。董学兵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法警把人带上来的时候,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方建国坐在轮椅上,被推到被告席。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颧骨撑着一层皮,头发全白了。半年前在长阳呼风唤雨的人,现在缩在轮椅里,像一截枯木。
方远走在后面,手铐脚镣,走一步响一声。他没看旁听席,眼睛盯着地面。关了快半年,脸色灰白,但腰板还是直的。
周志强最后进来,缩着脖子,眼珠子乱转,坐下来的时候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审判长念判决书念了四十多分钟。
方建国,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行贿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财产。
方远,故意杀人罪,鉴于有重大立功表现,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周志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强迫卖淫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后面还有一串名字。方家的马仔,放贷的打手,帮着看场子的,替方远销账的会计,挨个念过去。十五年的,十年的,八年的,最低的也判了三年。每念一个,旁听席上就有动静,有人哭,有人攥拳头发抖,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方建国听完判决,没什么表情。法警推他出去的时候,轮椅经过旁听席,他偏了一下头,看了董学兵一眼。目光浑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远没回头。铁门关上的时候,镣铐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串。
周志强喊了一声冤,被法警按住肩膀,半推半架地带了出去。
法庭里的人陆续散了。董学兵坐在位子上没动,等人都走完了才站起来。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白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点了一根烟。
孙工头的仇报了。方家这棵在长阳盘了十几年的树,连根拔了。
宋琳的判决是同一天出来的,走的简易程序,没开庭。行贿罪,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没收监。
消息传到董学兵手机上的时候,他正站在法院门口。赵鹏发的微信,一行字:宋琳缓刑,放了。
董学兵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缓刑。行贿金额认定不大,配合调查态度好,方建国和方远把主要责任都扛了,她这个中间人反而落了个轻的。
而且她陪李刚那档子事,纪委根本不知道。U盘里那段视频,早被他删干净了。省纪委只知道宋琳是一个行贿的中间人。
宋琳从法院取完材料出来,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半年的弦,松了。
缓刑四年。四年之内不犯事,这就过去了。
她攥着口袋里的判决书,厚厚一沓纸。
方建国死刑,方远无期,周志强死刑。这三个人,她跟了十几年,伺候了十几年,到头来全完了。她以为自己也完了,没想到最后只判了个缓刑。
她长出一口气。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窗户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没关。
方建国死后,她陪李刚的事就没人知道。卷宗里她只是个行贿中间人,这个身份还能翻身。别的身份,不行。
缓刑考验期里她不能离开长阳,但日子得过。方远地产的资产全冻结了,她的账户也被查了一遍,好在方建国以前给她的钱走的现金,没留痕迹。
手里还有点钱。不多,但够干一件事。
宋琳以前在电视台干过,认识的人多,圈子里的太太、阔太太、小老板的老婆,她都熟。长得漂亮是本钱,三十二岁的女人,皮肤紧,腰细,走在街上还有人回头看。人脉也是本钱。
她花了两天在长阳区转,最后看中商业街新开的一个临街铺面,两层小楼,一百二十平,地段不错,旁边是两家女装店。租金不便宜,但她咬了咬牙,押三付三,签了合同。
装修花了两个月。全套进口设备,从广州调的货。请了两个手法好的美容师,大店挖来的,工资开得高。门口挂了块牌子:琳琅美容院。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有以前电视台的同事,有方远地产时期认识的客户,还有几个阔太太,开着好车来的,一进门就拉着宋琳的手说亲爱的你可算出来了。
没人提方远,没人提李刚,没人提她几个月前刚从法院出来。大家叫她宋总,夸她气色好,问她用的什么保养品。宋琳笑着说保密,预约了来店里给你试试。
她穿了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耳坠子一晃一晃的。三十出头的女人,保养得好,说是二十八九都有人信。端茶倒水,嘴甜,会来事,三句两句就能把生人聊成熟人。
美容院的生意比她预想的好。她手艺不差,关键是懂女人,知道她们想要什么。推荐项目不硬推,让人舒服。第一个月回了本的三成。到第三个月,预约排到了两周以后。有人专程从市区开车过来做脸。
宋琳每天早上九点到店,晚上十点关门。忙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但心里踏实。方建国没了,李刚没了,她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晚上关了店,她一个人坐在二楼办公室里,对着镜子卸妆。镜子里的脸还是好看的,皮肤紧,眼睛亮,嘴角有笑意。
楼下美容床的消毒柜还在嗡嗡响。她关了灯,拎包下楼,锁门。
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
她踩着高跟鞋往停车的地方走,鞋跟在人行道上哒哒响。
手机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恭喜开业。
宋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删了。
上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她没注意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车里的人点了一根烟,看着她的尾灯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