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星期过去了。
董学兵的日子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节奏。每天八点到办公室,看材料,开会,签字,听小周汇报。企业改革科和资产监督科的事不少,但都是些常规活儿,整改报告、财务报表、年度考核,磨人的碎事。
方远地产的事,他没再明面上动。
不是不想动,是没抓手。
材料缺页的事,他锁在抽屉里没声张,但光凭一张复印件证明不了什么。孙工头在工地说的那些话,口说无凭,算不得证据。他一个挂职干部,没权立案,没权调查,真要硬查,得先把材料坐实了再说。
他给赵鹏发过两次消息,旁敲侧击打听方家的情况。赵鹏回得倒是快,但说的都是些面上的事,方建国最近很少露面,方远地产那边也没啥动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觉得不对劲。
这天下午下班,他照例走路回小区。秋天的天黑得早了,六点多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人行道上,树影子晃来晃去。
走到小区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一个人影从路边窜出来,挡在了他前面。
你是......董主任吧?
是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泪,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身形丰腴,眉眼底子不差,年轻时候肯定是个利索人,但这会儿整个人像被抽了魂,憔悴得不成样子。
董学兵停下脚步:你是?
我姓胡,胡美兰。孙师傅——孙德胜,他是我男人。
董学兵心里咯噔一下。孙工头。
孙师傅怎么了?
胡美兰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声音打着颤。
他被打的......头上挨了,住在IcU里,昏迷三天了......
董学兵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详细说说。
胡美兰抹了把脸,声音断断续续。
就你去了工地之后没两天,老孙回家跟我说,有人在工地警告他,让他把嘴管紧了,不该说的别说。他没当回事,觉得就是吓唬吓唬。结果第三天晚上,他从工地回来的路上,被人堵在巷子里打的......
她哽了一下,整个人在发抖。
头上挨了好几下,送到医院的时候脑出血,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人就没了。
董学兵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现在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
走,带我去。
胡美兰拦了辆出租车,两个人往市人民医院赶。路上她又说了些细节,她从孙工头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里听出来,对方知道那天在工地和孙工头聊天的人是谁。
老孙说,他们提到了你。说是一个姓董的,新来的
董学兵没说话,脸色沉了下来。
他去工地那天穿了便装,没亮身份。但方家的人还是查到了他。也就是说,那天工地附近,一直有人盯着。他前脚走,后脚方家就找上了孙工头。
是他害了孙工头。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到了医院,急诊楼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呛人。胡美兰领着他上了四楼,IcU在走廊尽头。
透过探视窗,董学兵看见了孙工头。
床上躺着个人,脑袋上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一张脸,肿得变了形,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了的血迹。呼吸机的管子接在脸上,心电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响着,绿色的线条一跳一跳。
跟那天在工地上那个嗓门粗犷、蹲在地上抽烟的汉子,判若两人。
胡美兰趴在探视窗上,又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师傅在IcU住一天多少钱?董学兵问。
一天八千多,住三天了,我把家里的存款都掏了,还借了一万多......
够吗?
胡美兰摇了摇头,没说话。
董学兵掏出手机,给胡美兰转了两万块钱。胡美兰愣住了,要推,他按住她的手。
先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胡美兰的眼泪又下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正这时候,走廊那头跑过来一个女孩。
董学兵转头看过去。
女孩二十岁上下,扎着马尾,穿着件白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的样子,身形纤细。脸小小的,五官清秀,皮肤白得透光,没化妆,素面朝天。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干净净的劲儿,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跑到胡美兰跟前,喘着气。
妈,我下了课就赶过来了,爸今天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没醒......胡美兰搂着女儿,两个人抱在一块儿,眼泪又流了一片。
董学兵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
胡美兰擦了擦眼睛,想起来什么,拉着女儿转向他。
倩倩,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董主任。
女孩抬起头,看了董学兵一眼。
那双眼睛里头,有泪,有害怕,但在看见他的一瞬间,还闪过一丝别的什么东西,很快压下去了。
董主任,谢谢你来看我爸。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沙哑,但很稳,没有哭腔。
我叫孙倩倩,在市师范读大二。
董学兵点了下头:你爸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安心照顾他,钱的事先别操心。
孙倩倩咬了咬嘴唇,没说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个眼神里带着的东西,董学兵看懂了。
不是感谢,是期盼。是一个女儿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了他身上。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她们,点了一根烟。
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路灯连成一条发光的河。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玻璃上映出一团白雾。
孙工头躺在IcU里,差半小时就没命了。
就因为跟他多说了几句话。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手指捏着烟头,指节发白。
怪不得说方家涉及到扫黑除恶,这行径太恶劣了。
好的,这事他董学兵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