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元倒下前十七秒,顾临川说了第三遍:“今天不开盒。”
直播镜头几乎贴到了他脸上。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刚刚跳过十万。评论密密麻麻地往上冲,有人让主播别怂,有人问百工旧铺是不是想扣下客人的古董,还有人已经把“传统毒漆”四个字刷成了一排。
蒋元扶着那只鸦青漆盒,冲镜头笑了笑。
“顾老师,我只问一句。东西是不是我两年前送来的?”
“委托单能证明旧铺收过一只鸦青盒,不能证明眼前这只已经完成交付。”
“那更应该开。”
“盒面有近期覆盖层,盒口还有不明气味。先停播,封存检查。”
这个判断不是临场拖延。
昨天傍晚,顾临川第一次清点旧铺时,就把漆盒记为临时编号bG-048。盒子没有客户签、没有入库牌,盒盖右上角带着一道旧裂,偏偏表面中央有一块近期擦拭过的反光区。冷光从侧面扫过,最外层亮得平而硬,跨过了旧磨损本该存在的边界。
真正让他警觉的还有运输箱。
赵启年推来的黑箱内衬是新泡棉,与老漆器长期接触并不合适;箱盖贴着两层封签,上层被揭开后又用透明胶压了回去。更奇怪的是,赵启年进门后没有四处找位置,直接把摄像机架到了旧铺原有监控最难拍清的楼梯侧面。
这不是一个第一次进门的人会自然选中的位置。
蒋元脸上的笑淡了。
他做收藏直播七年,最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停。一旦关掉镜头,十万人的好奇就会变成下一条视频的流量;只要当众掀开盒盖,无论里面有什么,今晚的标题都有了。
“东西是我的,风险我担。”
“风险不只属于你。”
顾临川伸手阻挡,旁边的黑色运输箱却突然向前一滑。助理赵启年像没抓稳拉杆,箱轮重重撞上柜脚。
所有人都被那声闷响吸引了一瞬。
蒋元就在这一瞬扣住盒盖。
“别开!”
盒盖被掀起一条缝。
甜而锐的气味猛地涌出来,贴着鼻腔往里钻。顾临川立刻屏住呼吸,抓起门边的长撑杆,接连推开前窗和侧窗。
“全部出去!别碰盒子!”
摄像师本能地往后退,镜头剧烈摇晃。赵启年捂着口鼻撞倒了椅子。蒋元还维持着开盒的姿势,像是没听懂顾临川的话。
下一秒,他剧烈咳嗽起来。
眼泪从浅色镜片后涌出。他松开盒盖,双手抓住喉咙,踉跄两步,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叫急救!”
顾临川已经拨通电话。他报出伏岚市长灯巷的门牌,说明疑似不明挥发物暴露,又让还能行动的人退到门外上风处。
赵启年想冲进去扶人,被他一把拦住。
“别增加第二个暴露者。让他保持呼吸通畅,等急救。”
“他都倒了!”
“所以更不能所有人一起倒。”
顾临川的声音听起来冷,动作却没有停。他把蒋元接触时间、开盒位置和现场人数依次报给接线员,又让摄像师把直播手机留在原地,不要为了关播重新进入污染区域。
盒盖在蒋元松手时歪斜落下。
顾临川看见盖角那片深色薄层正向上翻卷。那是原有裂口的一部分,刚才的强行开启让它与木胎进一步分离。如果完全脱落,现场会多出一块极易遗失的碎片。
他隔着新换的外层手套托住盒盖,没有把它合死,只用拇指侧面挡了一下翘片。
薄片被送回原来的裂口。
两道断缘贴合的瞬间,一声拉链猛地在他脑中拉开。
刺啦——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手机,也不是从任何一个人的衣服上传来。
紧接着,是打火机滚轮连续空转的声音。
咔。
咔、咔。
背景里有一台机器低沉运转。一个男人压着声音,急促地说:
“307不是仓库,是——”
重物落地。
砰。
声音在这里被整齐截断。
顾临川的手指骤然失去温度。
他还保持着托住盒盖的动作,耳边却只剩尖锐的鸣响。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直播手机躺在地上,镜头正对着天花板,评论仍以看不清的速度滚动。
七秒。
从拉链拉开,到重物落地,最多七秒。
“顾临川!”
赵启年站在门外,脸色发白,“你也吸进去了?”
顾临川松开手,退到门口。盒盖停在半闭合状态,那片翘起已经落回裂口,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巷口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直到急救人员冲进长灯巷,顾临川才注意到自己右手一直在抖。
昨天下午,他还是一名刚被项目清退的合同制研究员。
他带着两本实验笔记、一只旧保温杯和一盆半死的薄荷回到伏岚,只想清点外婆留下的百工旧铺,三天后签字出售。昨夜第一次推开封了四个月的门,他发现工作台上的工具还停在未完成操作的状态,台下却多了一只没有入库编号的鸦青漆盒。
房产中介陆全已经催了他三次。长灯巷要做旧城更新,百工旧铺漏雨、欠修缮费,二楼木窗也有变形。买家给出的价钱不足以让人满意,却足够替一个刚失去工作的人填平债务,再换一段不必与过去纠缠的生活。
顾临川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把四十七件登记物逐一交还,再把门锁好。
可bG-048不在清单里,后门备用钥匙也不在墙上。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顾绣云离开前没有收拾工作台。三把刮刀按使用顺序摊开,软毛刷压在瓷镇纸下,像她只是去后院洗手,很快就会回来。
那只盒子曾在深夜发出三下闷响。
当时他把它记录为木胎收缩。
现在,盒子里又多出了七秒钟。
可顾临川很清楚,那七秒不是从盒子内部传来的。
它是从裂口贴合的一瞬间,直接灌进了他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