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湘将这个数字写在软皮抄上，画了个圈圈起来。
自己从去年年底开始摆摊，到现在七月底，整整七个月。
七个月的时间，从一千七百块起家，赚到了十五万四千，平均每个月净赚将近两万，比普通上班族高了十几倍。
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十几倍的，每天十四个小时，没有休息日，没有娱乐，没有任何多余的开支。
右肩因为长期拖重货落下了毛病，阴天的时候隐隐作痛。他的嗓子哑了快半年了，喝再多凉茶也不见好。他的膝盖蹲久了会咔咔响，像一台没有上油的机器。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布料纤维。
但值了。十五万四千块，在1981年的香港，只够在九龙差些的地带付一间不到20平小铺面的首期和顶手费，还不如继续摆摊。
他把钱重新收拾好，铁盒子塞回枕头底下，存折放进内袋。躺在床上，风扇对着脸吹，收音机开着。财经节目的主持人还在用那种亢奋的语气播报行情，但刘湘已经把音量调小了，小到只剩下背景里模糊的嗡嗡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下一步。
十五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开个服装店绰绰有余，但开服装店本质上还是零售，跟他现在摆摊没有质的区别，只是换了个固定的地方。他要的不是量的提升，是质的飞跃——从零售商变成生产商，从卖别人的货变成卖自己的货。
制衣厂。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很久了。
香港的制衣业在八十年代正处于鼎盛时期，是香港最大的制造业分支，吸纳了数十万工人。观塘、长沙湾、荔枝角的工业大厦里，密密麻麻地挤着大大小小的制衣厂、山寨厂、家庭作坊。他们做代工、做出口、做本地时装，赚的是加工费和贸易差价。但刘湘想做的不是代工——代工需要订单、需要客户、需要渠道，他没有这些。他想做的是翻版。
翻版，就是仿制。把市面上好卖的款式买回来，拆开，打版，然后用自己的工厂大批量生产，卖得比正版便宜得多。这在八十年代初的香港是公开的秘密，深水埗那些楼上制衣厂，十家有八家都在做翻版。刘富贵档口里的货，大部分也是从这些翻版厂拿的。翻版的利润高，因为没有研发成本和品牌溢价，赚的就是面料和人工的差价。
但刘湘的优势不在于翻版——翻版谁都会做，买一件正品回来拆了就能抄。他的优势在于，他上辈子见过太多款式了。二十一世纪的服装款式，拿到八十年代来，每一件都是降维打击。不需要翻版别人，他自己就是款式库。
他脑子里有几百种牛仔裤的版型，有几十种t恤的印花设计，有各种外套的剪裁方式。他知道哪些款式会火，哪些元素会被市场接受。这不是天赋，这是信息差——穿越者独有的、碾压一切的信息差。
他打算开一间小制衣厂，不需要大，几台衣车，三五个工人，先从翻版做起，赚到钱之后再慢慢加入自己的设计。
工人他想招偷渡客——那些刚从内地游水过来的年轻人，没有身份证，没有工作许可，只能打黑工，工资低得可怜。
一个月三四百块就能请到一个熟手女工，成本比正规工厂低一半以上。这是灰色地带，但在1981年的深水埗，灰色就是主流。
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觉得可行。
但有一件事自己必须做——跟刘富贵商量。
不是因为他需要刘富贵的资金，而是因为他需要刘富贵的经验和人脉。刘富贵做了十几年服装批发生意，认识制衣厂的老板、认识面料供应商、认识打版师傅、认识走水路的运输渠道。
这些资源，刘湘一个都没有，自己可以出钱，刘富贵可以出资源，两个人合伙，事半功倍。
而且，刘富贵是他的堂叔，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真心对他好的人。于情于理，这件事他都要先跟刘富贵说。
八月到了。
恒生指数在七月底触及一千八百一十点的历史高位之后，八月初开始掉头向下。刚开始跌得不猛，每天跌十几二十个点，像是正常的技术性回调。到了八月中旬，跌势加速，一天跌五十点、八十点，报纸上的标题从“牛市未完”变成了“调整是否到来”，又变成了“熊市已确认”。
刘湘每天听收音机，看着恒指从一千八跌到一千七，从一千七跌到一千六，一千五，一千四。那些在七月份还在喊“黄金十年”的股评家，八月份开始改口了，说“前期涨幅过大，需要消化”，说“长期仍然看好，短期谨慎为宜”。
茶餐厅里讨论股票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那些在七月份借钱炒股的散户，开始慌了。
刘湘的十五万四千块，安安静静地躺在银行账户里，一分没少。
心里不觉得庆幸，只觉得平静，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跟运气无关。
九月份，恒指跌破了一千四百点；十月份，一千三百点；到了年底，恒指在一千二百点附近徘徊，比七月份的高点跌了百分之三十多。
地产股的跌幅更大，长实从十二块八跌到了八块多，恒隆从七块四跌到了四块出头。那些在七月份没有清仓的人，账面利润已经回吐了大半。
刘湘每天照常出摊，早市、下午、夜市，三班倒，一天不落。
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四点五十起床，拖车，取货，摆摊，吆喝，收摊，吃饭，睡觉。
唯一的区别是，自己现在有钱了。
十五万四千块躺在银行里，每个月还有一两万的进账，总资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但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1981年下半年，股市在跌，楼市也在降温。
地价从高位回落，住宅成交量萎缩，之前疯狂抢购楼花的人开始后悔。
刘湘知道，真正的暴跌还没来——82年的股灾和楼市崩盘，才是他等待的那个机会。
到时候，资产价格会跌到不可思议的低点，自己可以用十五万块买到之前三十万都买不到的东西。
但在那之前，自己不能闲着，需要做一件事，一件既能赚钱、又能积累经验、还能为未来的大机会做准备的事。
开制衣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