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子还在枕头底下,沉甸甸的。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了摸铁盒子的盖子,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里面有一万八千多港币,是他用一个月的时间、每天十四个小时的体力劳动、一双磨破的解放鞋和一副哑掉的嗓子换来的。
窗外忽然炸开了一片鞭炮声——十二点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无数条深圳河同时炸开了锅。红色的鞭炮碎屑从楼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远处有人在高喊“新年快乐”,有孩子在笑,有狗在叫。
1981年来了。
刘湘躺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喧嚣,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经历过漫长跋涉之后,终于看到地平线上第一缕光时的表情。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
板间房的墙壁很薄,挡不住外面的鞭炮声,也挡不住冬天的冷。但他没有觉得冷,也没有觉得吵。他觉得踏实。因为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而他还会像过去一个月一样,凌晨四点半被电子表叫醒,冷水洗脸,穿上那件深蓝色夹克,拖着装满衣服的拖车走过还没有天亮的深水埗,在北河街街市的角落里铺开塑料布,对着那些买菜的阿姨喊出第一声——
“靓姐靓姨,过来睇下啦!”
然后,日复一日,直到攒够本金,直到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机会终于出现。
在此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撑住。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夜恢复了安静。刘湘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铁盒子在枕头底下,身份证在衣服内袋里,他的全部家当都贴身放着,比什么都安心。
深水埗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烧完鞭炮后的硫磺味和远处糖水铺最后的余温。大年三十的月亮细细地挂在楼顶上方。
大年初一,刘湘没有出摊。
不是不想,是没地方摆。整个深水埗的街市都歇了,北河街空荡荡的,连卖鱼的黄叔都不在,只有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被风吹着打转。他在板间房里躺了一整天,把铁盒子里的钱数了三遍——一万八千六百四十块。这个数字他已经烂熟于心,但数钱这件事本身让他觉得踏实,像和尚念经一样,数一遍心里就安一分。
初二他试探着出了早市。本以为没什么人,没想到街市居然热闹起来——主妇们过完年第一件事就是买菜,手里还揣着丈夫发的年终奖和亲戚给的红包,花钱比平时大方得多。刘湘的摊位一铺开,不到两个小时就卖了三十多件,净赚将近四百块。他临时调整策略,下午和夜市都出了,全天净赚九百多。
初三更旺。初四初五一天比一天好。
春节期间的深水埗像是换了一个城市。街上到处是穿着新衣服的人,孩子们手里拿着气球和风车,茶餐厅里坐满了喝茶聊天的家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喜气。小贩管理队也过节去了,偶尔有一两个穿制服的经过,看见街边摆摊的,也只是挥挥手喊一句“收咗佢啦”,语气像赶自家院子里的鸡,没有一点威慑力。有个年纪大的警察甚至跟刘湘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新年发财”,然后就走了。
刘湘抓住这个机会,把摊位往外扩了将近一米,摆上了更多款式。他把童装挂在一根横杆上,花花绿绿的一排,远远就能看见,吸引了不少带着孩子的家长。针织衫和牛仔裤的搭配也做了调整——年初二之后天气转暖,厚夹克走得慢了,他减少了夹克的数量,多拿了薄款的外套和长袖t恤。
到正月初七,他的铁盒子里多了将近五千块。
2月11日(正月初七),累计现金:港元。
刘湘把账记完之后,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两万三千五,加上之前存的一万八千多,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靠摆摊攒下了这个数。按1981年初的物价水平,这个数目在深水埗连一间小铺面的首期都不够。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更大的计划。
他知道1981年是港股的大牛市。恒生指数从1974年底的150点一路攀升,到1981年7月会冲上1810点的历史新高,期间涨幅超过11倍。虽然现在已经不是底部了,但离7月的高点还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地产股在这轮牛市中表现最为抢眼,楼市从1976年到1981年一路飙升,小型住宅每平方英尺售价从265港元涨到了1050港元。李嘉诚的长江实业在1972年上市时招股价才3元,到1981年已经涨了好几倍。
刘湘上一世做过功课——八十年代香港的几大地产商,后来的“四大天王”长江实业、新鸿基、恒基兆业、新世界,都是在这个时期崛起的。尤其是李嘉诚,1979年收购和记黄埔,一举奠定了华人首富的地位。长实股价的涨幅在八十年代初期虽然不像七十年代那么夸张,但胜在稳,而且未来几十年都是香港股市的蓝筹股。
他不需要选股,不需要看K线,不需要研究财报。他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买李先生的股票,然后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