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灯人把碗里那三层肥搁了半日,见它不再分了,便端起来,走到院门口。四道门,四个方向。他把碗搁在院门正中的门槛上,蹲下来,先看东边那道门。东边那两株高苗已长到齐膝,茎粗叶宽,叶缘上那圈暖白的光在日光里几乎看不出。他取了半勺底渣,埋在根旁半尺深的地方。又取了半勺中肉,浅浅覆在根茎周围。最后取了一小瓢面水,慢慢浇上去。水渗得极快,像被根一口喝了。他做完这些,站起来,走到南边那道门。南边那株合灯已长到半尺高,叶子圆而薄,叶面润润的。他照样埋渣、覆肉、浇水。西边那三株暖光草也照样做了。北边那株小苗最矮,可他埋的渣最深,覆的肉最匀,浇的水最慢。四道门,四株草,三层肥,各依各的性子。
做完这些,他走回檐下坐在门槛上。阿宁端了茶出来,两人坐着喝。阿宁说:“四道门都埋了。”守灯人点头。阿宁说:“三层肥分着用,和混着用,哪个好?”守灯人说:“分着用好。混着用,根分不清哪层是哪层,吃乱了反倒长不好。分着用,渣在底下养根,肉在中间养茎,水在上面养叶。根往下扎碰到渣,茎往上长碰到肉,叶往外展碰到水。各取各的。取对了,便长得全。”阿宁说:“那四道门里那四株,往后便比旁的壮。”守灯人说:“壮。壮了便高,高了便亮,亮了便照得远。四道门各亮一色,四色配着照,路便看得清。”阿宁说:“那北边那株最小,会不会跟不上?”守灯人想了想,说:“跟不上也跟。它最小,可它底下埋的渣最深。渣养根,根扎得深,往后长得慢,可长得稳。稳了便不倒。倒了便什么也没了。”
第九日,四道门里的合灯先后亮了。东边那两株最先亮,亮得最高,光里暖白最重。南边那株亮得清蓝,光铺在土面上像一小片浅水。西边那三株亮得沉黑,光贴着地面往外走,走得极稳。北边那株最矮,可它亮得最匀。四色光在叶缘上铺开,铺成极薄极匀的一圈,不暖不凉,不清不沉。阿宁蹲在北边那道门旁看了很久,走回来对守灯人说:“北边那株亮了。光里带四色。”守灯人走到北边那道门旁蹲下。那株小苗的叶缘上极细极青的光里,果然透出四样颜色。极淡极匀,像一碗清水里滴了四滴不同色的墨,搅开了,分不出哪滴是哪滴。他看了一阵,慢慢站起来,说:“四色俱全了。这株是四道门的合。东边的暖,南边的清,西边的沉,都在它里头。它最小,可它最全。往后分籽,把它单收。撒到各处,各处便四色俱全。”阿宁说:“那这株便是四道门的根。”守灯人点头:“根。四道门出四样肥,四样肥养出这一株全草。全草再分籽,籽撒到各处。各处都有了,便是一张网。网上四色俱全,路路相通。”
铁生从柴房出来,见守灯人蹲在北边那道门旁,便走过来看。他蹲下看了看那株小苗,说:“这株比旁的矮,可它光匀。”守灯人点头。铁生说:“我打铁时,好钢不最亮,可最匀。匀的钢,打什么都成。太亮的钢,只打一种活。这草也一样。四色俱全,便什么土都能长。”守灯人站起来,说:“那往后四道门里,北门这株最要紧。”铁生说:“最要紧的往往最小。”守灯人点头:“最小,可最全。全了便什么都能干。”
岑墨从外面回来,见四道门里的合灯都亮了,便蹲在北边那道门旁看了一阵。他说:“这光看着不亮,可看着舒服。”守灯人点头。岑墨说:“旁的亮得刺眼,它不刺。看久了,眼睛不累。”守灯人说:“四色匀了,便不刺。刺眼的光走不远。不刺的光走得远。走远了,人便看得久。看得久,便记得住。记得住,便忘不了。”岑墨站起来,说:“那这株便是四道门里最耐看的。”守灯人点头:“最耐看。也最耐活。耐活便走得远。走得远,便处处都有。”
天将黑时,阿宁去点灯。她走到檐下,先把灯盏端起来看了看,擦净盏底,添油,拨芯,点着。火苗一窜,又稳稳坐住。她做完这些,退后一步看了看,没有挪灯。守灯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做完,没有出声。阿宁回身见他看着自己,便说:“今日无风。”守灯人点头。阿宁说:“北边那株四色俱全,往后分籽便只分它?”守灯人说:“分它。也分旁的。四道门各分各的,可北边这株单收。收好了,搁在碑座旁。来的人,想种四色俱全的,便抓一把。想种单色的,便抓旁的。各取各的。取了,便撒。撒了,便长。长了,便亮。亮了,四方便都全了。”阿宁说:“那往后这院门口便什么色都有了。”守灯人点头:“什么色都有了。四道门,四色光,一株全草。全草分籽,籽撒四方。四方都有了,便是一张网。网上四色俱全,路路相通。灯全了。”
夜里,守灯人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脚底。今夜那五线温比往日更多了些,也更深了些。十几条线从十几个方向慢慢伸过来,在他脚心汇作一处。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极细极软,今夜却比往日全了。东热西凉南清北匀,四样在脚心里碰上了,碰得极匀,极稳。他闭着眼,把那十几线温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条线的温度都不一样,可都在。今夜北边那线比往日匀了一分。他知道,四色俱全了。四色俱全,便什么土都能长。什么土都能长,便处处都有。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四门皆亮。东暖,南清,西沉,北匀。北门那株最小,而光带四色。四色俱全,匀而不刺。铁生言:好钢不最亮,而最匀。岑墨言:不刺之光,耐看耐活。守灯人言:北株最小而最全。全则什么土都能长。往后分籽,北株单收。四色俱全者,撒四方。四方皆有,网成。夜感北线匀。四色俱全,四光并照。灯全则四方全。四方全则人全。人全则灯久。”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它搁在膝头。阿宁过来,把门轻轻掩上。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极细极软,今夜却比往日全了些,也稳了些。他慢慢睡着了。灯还亮着,火苗极稳极静。檐下灯袋轻轻晃着。碑座旁三只粗陶罐安安静静并排立着。院门口四道门里,四株合灯在暗处安安静静地亮着。北边那株最小,可四色俱全,光匀匀地铺在土面上。夏夜极静,极凉,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