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放进来。”
张河合上账册,抬手让守在北门的人移开拒马。
骑手催马入内,手中长刀没有放下。
“沧州军令,交出粮盐!”
他勒住坐骑,朝仓门方向扫了一圈。
“再敢拖延,便烧了这里!”
马三从侧面绕出,抬刀抵住他的手腕。
骑手还没反应过来,缰绳已被夺走。
赵四带人上前,将他从马背上拖下。
“喊得挺凶,进门就老实了?”
骑手挣了两下,立刻被按在地上。
张河走到他面前。
“哪座粮站来的?”
骑手闭口不答。
沈万三拿起那本残账,在他面前翻了两页。
“你若是来传令,身上应有军牌。”
骑手的手臂被搜出一块铜牌。
牌面刻着乙三。
沈万三接过铜牌,放在账册旁。
“乙三,北营粮号。”
“你不是来催盐的。”
骑手不再挣扎。
张河让人搜查他的马鞍。
夹层里藏着一封油布包裹的军令。
封口已经拆过,里面还有两张纸。
第一张写着催粮。
第二张写着石门渡。
“念出来。”
张河把纸交给宋平。
宋平扫了一遍,停在末尾。
“军令要求周烈守住石门渡,未经上令,不得弃渡北撤。”
胡万山接过军令。
“北岸兵粮已不足,赵德昭还让他死守?”
“不是让他守粮。”
张河指着石门渡三个字。
“是让他把所有能调的人都钉在那里。”
周烈占着渡口,赵德昭便能把南下的路握在手里。
至于周烈营中还能吃几日,信上没有半句。
沈万三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那就先让他找不到粮。”
张河点了点地图。
“按甲七、乙三、丙五三处查出来的路线分队。”
“西路交给马三。”
“东路交给胡万山。”
“南路交给赵四。”
马三凑近地图。
“每路要打到什么程度?”
“只动粮车、仓门和信使。”
“遇到主力呢?”
“退。”
胡万山抬头。
“连敌军的营盘也不碰?”
“不碰。”
张河把炭笔横放在图上。
“周烈缺的是粮,不是伤兵。”
“我们若拿人命换几座空仓,亏。”
胡万山点头。
他带过兵,清楚这道命令有多难执行。
打粮车容易。
见到敌军追来还能忍住不接战,更难。
赵四领着那批新降兵站在门边。
“南路由他们先走?”
“你带队。”
“若有人临阵退呢?”
赵四扫过众人。
“退一次,收刀,押回去。”
“退两次,撤出队伍。”
张河补了一句。
“先记名,不许随意处置。”
赵四应下。
“这回得让他们明白,华夏军不是靠人多。”
张河看了他一眼。
“还要让他们明白,命令比抢功重要。”
半个时辰后,三队人马从盐场分路离开。
沈万三把缴获的粮袋分成三批。
每队只带够两日的干粮。
多出来的全部封回仓中。
马三走西路,带三十名骑兵。
他的目标不是粮车,而是押车队伍前面的传信骑手。
“粮车能烧就烧,信使要留活口。”
张河交代。
“为什么?”
“我要让周烈收到三份不一样的消息。”
马三摸了摸下巴。
“让他自己猜?”
“让他猜错。”
马三咧嘴。
“这活有意思。”
西侧旧路上,押粮队刚过土坡,前方探骑便发现了马蹄印。
探骑回身报信。
押车的军官立刻命人加快速度。
马三没有急着追。
他带人绕过土坡,先截住了落在后面的信使。
那人刚摸到腰间短刀,便被骑兵按倒。
马三从他怀里取出木牌。
“西路粮车遇袭,速报北营。”
“这消息送不成了。”
他把信拆开,扫了一遍。
“周烈还以为西边只有十几个人。”
马三将信塞回信使怀中。
“带他走。”
前方粮车已进了芦苇地。
马三下令放箭,专射车夫和押运军士手里的兵器。
两辆车停在路中。
第三辆撞上前车,粮袋滚落一地。
骑兵没有下马抢粮,只割断车绳,推翻车架。
“撤!”
沧州军追出土坡时,马三已带人离开。
不久后,另一名信使从北营赶来。
他只看到倒地的车架,转身便往回跑。
马三在远处等着。
这一次,他没有追。
一份真消息,一份假消息,够周烈忙一夜。
东路的胡万山走得更快。
他带八十名步兵,直奔账册标出的丙五粮仓。
抵达仓外时,守军已经撤空。
仓门半掩,里面没有粮袋。
只有几只破木箱。
“空仓?”
李二牛摸了摸肚子。
“咱们来迟了。”
胡万山没有进门。
“不是迟。”
他指向仓外一段新土。
“他们提前搬走了。”
几名士卒取来火把。
胡万山看了片刻。
“烧仓。”
火头落下,屋顶很快冒出黑烟。
士卒正要向后退,前排三人脚下忽然一滑。
铁片从土里翻出,尖角刺入靴底。
三人倒在地上,疼得抬不起脚。
胡万山立刻抬手。
“停!”
后队刚要追向撤兵方向,全部收住脚步。
“别动土。”
他蹲下查看伤处。
“铁蒺藜埋了一片。”
李二牛提刀拨开土层。
更多铁刺露了出来。
“那帮人早算到咱们会追。”
“所以不追。”
胡万山让军医先处理伤员。
三名士卒伤得不轻,却还能说话。
其中一人咬牙。
“将军,仓都烧了,咱们再追一段。”
“军令是毁仓,不是送命。”
胡万山站起身。
“带伤员走南侧,原路不回。”
远处的沧州兵见华夏军停下,重新聚在坡后。
他们等了许久,没等到追兵,只能护着空车撤走。
胡万山留下两名斥候。
“盯住他们去处。”
“若发现新仓,先记位置,别动手。”
南路由赵四带队。
他没有骑马。
二十名降兵分成四组,轮流藏在路旁。
前两次,他们走得太齐,脚步声提前暴露。
赵四把人叫到一起。
“不是让你们排队游街。”
领头降兵低下头。
“以前军中便这么走。”
“以前的规矩让你们送进俘虏营。”
赵四指向前方岔路。
“每组隔十步,谁先发现信使,先抬手,不许喊。”
第三组很快发现两名骑手。
其中一名降兵抬手过慢,另一人已经冲过岔口。
赵四没有骂人。
他只让所有人重新退回原位。
“再来一次。”
那名降兵额头冒汗。
“他们已经过去了。”
“那就追上去。”
这次他没有乱跑。
四组人从两边合拢,在桥头截住骑手。
两名信使拔刀反抗。
赵四没有出手,只盯着降兵。
“你们来。”
领头降兵先挡住一刀。
另一人从后面压住马腿。
骑手落地后,被三个人同时按住。
整个过程没有人抢先砍杀。
赵四这才走过去。
“记名。”
领头降兵抹掉额头上的汗。
“都记?”
“领头的记功,其余人记协同。”
那人愣了片刻。
赵四把军牌递给他。
“这才是队伍。”
两封军令被搜了出来。
第一封写着北营催粮。
第二封没有封口,内容只写了一句话。
“无论如何,守住石门渡。”
赵四立刻派人回报。
张河收到消息时,三路人马还未归队。
他把两封信放到盐包上。
“赵德昭把石门渡当成南下关键。”
胡万山留下的斥候也在此时回来。
“东仓是空的,沧州军提前撤粮。”
马三的骑兵随后赶到。
“西路两车粮没了,信使活捉一人。”
张河把三路情报合在一起。
周烈正在等援粮。
赵德昭却把能调的粮和兵往石门渡压。
这不是单纯催战。
是有人要借渡口控制周烈。
“停止袭击粮仓。”
张河收起地图。
“让各队立刻回盐场。”
沈万三怔了怔。
“还有两处粮号没动。”
“不能再动。”
“周烈若发现咱们收手,会不会追出来?”
“他不会。”
张河拿起一张空白军令。
“他现在更怕我们集中兵力攻他的主营。”
宋平很快领会。
他照着沧州军格式写了三份假令。
第一份命东路回合。
第二份命西路骑兵封锁北营。
第三份命南路步兵准备进攻主营。
三份军令分别丢在撤退路上。
每一份旁边都留下不同的脚印。
周烈营中,斥候接连送回消息。
西路发现华夏骑兵。
东路有步兵集结。
南侧还捡到华夏军令。
周烈把三张纸摊在案上,越看越不对。
若华夏军真要攻主营,不该分三路留下动静。
可若是诱饵,三条路又太像真的。
“把粮车集中到石门渡。”
周烈终于下令。
“北营撤两队,南坡撤三队,所有押粮兵改走渡口。”
副将迟疑。
“主营怎么办?”
“先守渡口。”
“可北营只剩十二日粮。”
周烈抬起手,止住了他。
军令要求守住石门渡。
粮食却正在被调走。
赵德昭要的是渡口,还是要他这支兵先替沧州挡住华夏军?
周烈第一次觉得,自己守的不是军粮。
而是一枚随时会被弃掉的棋子。
夜里,赵四押着两名信使回到盐场。
其中一人身上还有第三封信。
信封封蜡已经裂开。
赵四没有拆,直接交给张河。
张河掰开封口,纸上只有几行字。
“监军明日抵达北营。”
“奉府君令,接管周烈所部军权。”
“周烈只许听令,不得擅自调兵。”
屋内没人出声。
周烈还在等粮。
赵德昭已经准备把他的兵权拿走。
张河将信递给胡万山。
“监军带多少人?”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尚未干透的墨迹。
“随行兵马三百,押运军粮二十车。”
赵四抬头。
“他们明日到?”
张河看向石门渡方向。
“让周烈守渡口的人,先替监军挡住华夏军。”
他把信折起,放回桌面。
“这回,周烈该知道自己在替谁守了。”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斥候冲进门内,跪地开口。
“陛下,石门渡方向发现大队火把。”
“沧州军正在调兵。”
张河拿起那三份假军令。
“他们上钩了。”
斥候还未退下,远处又传来马蹄。
赵四接过新送来的军报,只看了一眼,便把纸递到张河手中。
“监军提前到了。”
“他带来的不是三百人。”
“是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