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晶莹的水晶手镯,哭笑不得压低声音对着苏沫开口,不想让太多旁人听见。
“小丫头,你这个手镯里面,到底还偷偷藏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宝贝?钢板你捡,棉被你也捡,是不是一路上看见什么顺眼的就一股脑往里面塞?”
苏沫裹在厚厚的棉被里面,脸蛋只露出小小的一圈,听见爸爸问话,眨巴眨巴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理直气壮。
“那些东西丢掉多可惜呀!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用上呢!”苏沫晃了晃裹在被子里的小胳膊,“之前好多时候物资不够用,日子过得特别难受,所以只要看见能用的东西,我就要收起来存好。”
旁边几名距离近的战士听见父女俩这番对话,忍不住低声笑出声,连日来疲惫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一抹难得的轻松笑意。
“沫沫这过日子的本事,我们这群大人都比不上。”
“今天咱们这一船人,可以说全沾了小丫头爱囤货的光。”
几句打趣,句句都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可这份轻松仅仅只持续了片刻,很快所有人又重新安静下来。
封堵上舰体破口,拿到御寒棉被,不等于已经脱离险境。这仅仅只是从必死的绝境,挣扎到勉强可以苟延喘息的境地而已。
孟凡扫视一圈周遭的环境,眉头紧紧皱起,迈步走到苏承身侧,刻意压低嗓音交谈,避免两个孩子听见太过沉重的话题。
“钢板把洞口死死挡住,舰体密闭性暂时保住,但是那些固定钢板的铆钉,承受能力是有上限的。外面星域到处漂浮残骸碎片,如果再有大块残骸撞击舰壁,这些铆钉很有可能直接崩开,钢板会直接脱落。”孟凡神色凝重,“另外氧气还在持续消耗,我们的氧气储备依旧并不宽裕。”
苏承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轻轻点头。
“这些我心里都清楚。我们只是暂时活了下来,远远算不上安全。”苏承目光扫过裹着棉被休息的一众士兵,视线又落到被棉被裹成小小团子的苏沫和凌宸身上,“先让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连续高强度抢修,大家体力都已经严重透支。安排两个人轮班值守,盯紧全部警报仪器,仪器一旦出现异常,立刻通报所有人。”
“明白。”孟凡应声,转身去落实人员值守的安排。
不少战士裹紧棉被,后背倚靠冰冷舱壁,身心彻底放松之后,浓重的困意汹涌袭来。有的人闭起双眼短暂闭目养神,有的人直接靠在身旁战友的肩膀沉沉睡去,这短暂片刻的喘息,珍贵得难以言说。
苏沫窝在软绵绵的棉被堆里面,眼皮开始一点一点打架。方才一路奔跑折腾,精神一直高度紧绷,眼下危险暂时得到缓解,铺天盖地的困意席卷过来。
但是小姑娘还没有彻底安心睡着,隔一会儿就悄悄掀开一点被角,乌溜溜的眼睛望一望自己爸爸苏承,确认老爹还站在不远处,才又缩回到温暖的被子里面。
凌宸坐在她的身侧,脸上写满浓浓的倦意,眼皮沉重得不停往下耷拉,却依旧在硬撑着不肯闭眼,时不时抬眼扫视四周环境,下意识承担起守护的责任。
苏承站在原地,望着两个孩子困倦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一场灾难,连尚且该无忧无虑玩耍的孩童,都被迫一同直面生死考验。
他缓缓吐出一口泛白的雾气,抬眼望向舷窗外面漆黑无边的浩瀚宇宙。钢板救了众人,棉被抵御住严寒,可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看不见的风险依旧四处潜伏。
经历了刚才钢板堵漏、棉被御寒这两场死里逃生的极限操作之后,残破的星舰内部终于迎来了短暂却压抑到窒息的平静。
没有刺耳的爆炸轰鸣,没有漫天飞溅的电火花,也没有狂风灌舱的刺骨呼啸。
可这份平静,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恰恰相反,它安静得过分,死寂得可怕。
整艘星舰就像一个勉强吊着一口气的重伤病患,外壳伤痕累累,内部系统半残瘫痪,只剩下最基础的维生功能勉强苟活。
舱内温度依旧低得离谱,哪怕所有人身上都裹着厚厚的棉被,寒气依旧无孔不入,顺着被缝、领口、袖口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没人说笑,没人聊天,没人敢打破这片死寂。
刚刚拼死补好大洞、熬过冰封绝境的众人,此刻全部默默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金属舱壁,三三两两紧紧依偎在一起。
战士挨着战士,孟凡挨着凌宸,苏承把苏沫牢牢护在怀里。
大家抱团取暖,不是为了舒服,而是本能地抓住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点安全感。
没有人敢放松,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他们只是暂时没死。
远远谈不上安全。
巨大的舰体破损虽然被合金钢板暂时封住,但谁都心知肚明,那只是临时补救,根本扛不住长期宇宙压强拉扯。
此刻的星舰,就像一件被强行缝补好的破衣服,看着不漏风了,实际上随时可能再度崩开、彻底撕碎。
众人沉默坐着,眼神空洞,呼吸轻轻发白,每一次呼气都能吐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没人知道这艘残破星舰还能撑多久。
没人知道下一秒等来的是希望,还是彻底解体的毁灭。
所有人心底,都默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坐等死神降临。
时间,一秒一秒,沉闷又煎熬地流淌。
苏承低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小闺女苏沫,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心疼、愧疚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小家伙乖乖窝在棉被里,小脸冻得粉嫩发红,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小眼神懵懂无辜,半点没有恐惧和绝望。
她才四岁多。
什么是死亡?
什么是星舰坠毁?
什么是宇宙绝境?
她一窍不通。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来回溜达了好几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