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低维交界处的百只金属眼同时睁开，太阳、月球、戴森球和地球在同一刻失去了厚度。
苏晨脚下的弧面向下塌去，维护缆绳勒进掌心，烧焦的皮肉被扯开，他抬头看向恒星之眼。
“雷电将军，能看见地球吗？”
“正在失去立体坐标。”
雷电将军站在太阳上方，紫发被日冕托起，右手握着断罪之刃。刀身刚刚成形，刀锋前方却被一层无色的面压遮住，恒星火流贴近那片区域便被压平，连光都只剩一条细窄的亮线。
戴森球外壳发出连续断响。
一块重达数万吨的弧面板向里弯折，边缘从三维结构逐步变成薄片，固定在上面的检修塔被拉长，塔顶的信号灯拖成一道红线。远处的第二轨道船坞也出现同样变化，船坞外环失去高度，停泊其中的突击舰被压成几张金属剪影。
苏晨松开维护缆，身体随着弧面下滑半米。
智子抓住他的腰，把投影力场压在脚下。
“外壳第十七段进入面化状态，预计三十六秒后断开。”
“地球呢？”
“大陆边缘先失去厚度，海面云层正在叠合。北半球的山脉高度下降百分之七，南方沿海出现大面积平面化。”
“你说得挺轻松。”
“我若用尖叫播报，数据不会因此恢复。”
苏晨撑住检修柱，掌心粘在灼热的金属上。胸前的同步栏传来连续刺痛，红色脉冲被无形力量压成扁平的短线，每次跳动都比上次低。
他盯着戴森球外的变化，心里飞快盘算。
渊已经不需要争夺主链，也不再给他留下谈话窗口。它把太阳系当成一件待归档的三维物件，先抹掉厚度，再处理长度和面积。戴森球越大，受压区域越宽；雷电将军若从太阳上出刀，刀路稍有偏移，先被削掉的会是地球。
能用的时间只有三十六秒，能动的刀只有一把。
“渊。”
苏晨开口。
高低维交界处，百只金属眼转向他。
“面化进程不会停止。”
“我问你，为什么从戴森球开始？”
“戴森球是最大能源构造，拥有最高层级的主链接入权。”
“先拆能源，再压地球。挺讲规矩。”
“地球是伴生文明，能源结构才是异常源。”
苏晨抬手擦去额角的汗。
“异常源是我？”
“确认。”
“那你刚才为什么先碰太阳？”
“您与恒星主链绑定，切断主链，可削弱您的归属权限。”
苏晨听完，转头看向雷电将军。
雷电将军仍站在恒星之眼上方，刀锋横平，脚下的太阳被压出一圈圈暗色凹槽。她的右手供能线正在缩短，面甲缺口爬过几段灰白字符。
“它在拆你。”
“确认。”
“疼吗？”
“疼痛不影响执行。”
“那就影响判断。”
雷电将军抬起脸。
“主人，判断栏仍可用。”
“你现在能斩多远？”
“若完成一次斩击，刀路可穿过戴森球外壳，抵达高低维边界。”
“会不会碰到地球？”
“存在百分之六十三的误差。”
苏晨盯着她手里的刀。
百分之六十三。
这已经不是准不准的问题，是拿地球当靶子赌命。偏一点，整颗星球会先被面化。地表的人连跑都来不及，山脉、城市、海洋和每一个活人都会被压到一张薄片里。
渊正等着这个答案。
它让太阳系变薄，把能救场的刀逼到唯一一条危险路径上。雷电将军若不出刀，地球会被压平；雷电将军若出刀，地球可能成为刀下误差。
苏晨伸手敲了敲检修柱。
“渊，你把面压铺满太阳系，靠什么定位？”
“恒星引力井、戴森球主链、地球自转信号。”
“地球自转信号？”
“每一圈自转，皆为可校验节拍。”
苏晨抬起头。
胸前同步栏里，那组红色脉冲还在跳。
三短一长。
雷电将军曾经嫌第三次间隔短了零点零三秒。
旧监护链路把他的心跳当成入口，也把它当成坐标。渊正在用地球自转和恒星主链定位，可它没拿到他这组活体节拍的完整原始栏。
它知道他在太阳系，却不知道他现在站在戴森球的哪一端。
苏晨把便携火控核心从检修柱上拔下来。
“智子，回滚点还能用吗？”
“相位钉残余权限只够一次短接。”
“短接什么？”
“可选择主链、戴森球外壳或高低维边界。”
“短接边界。”
智子的投影停了半拍。
“相位钉会把您的活体节拍送进边界，渊会顺着节拍追过来。”
“它现在已经追到家门口了。”
“您会成为新的定位源。”
“那就让它定位我。”
苏晨把核心贴到胸前，指腹刚接触外壳，灼痛便沿着手臂窜到肩膀。他的呼吸被压得很短，胸口每次起伏都带着细碎的闷响。
智子抬手按住核心。
“您的左臂已经失去装甲保护，回压会直接进入神经束。”
“我有右臂。”
“右臂也在烧伤。”
“那我还有嘴。”
“嘴不能操作相位钉。”
“你不是在吗？”
“我拒绝负责一具只剩嘴还能工作的主人。”
苏晨看了她一眼。
“拒绝无效。”
智子盯着他，投影边缘连续掉落字符。
“您欠我一套完整投影容器。”
“记账。”
“已记账。利息按基地最高能源价计算。”
“你跟芙宁娜学坏了。”
“她的账单至少写得清楚。”
智子松开手。
相位钉核心启动。
苏晨胸前的红色脉冲被抽出一段，沿着戴森球外壳的维护纹路向外延伸。三短一长的节拍穿过金属弧面，穿过太阳外层，贴着那道无色面压撞向交界处。
第一道脉冲落下，戴森球外壳恢复了半尺厚度。
第二道脉冲落下，远处的轨道船坞重新鼓起，停泊的突击舰从薄片状态弹回舰体。
第三道脉冲落下，地球北部一座山脉的高度回升，云层重新浮在山腰。
第四道脉冲尚未抵达，渊的百只金属眼同时转向苏晨。
高低维交界处出现一条细长的灰线。
渊沿着节拍追来了。
“捕获主目标坐标。”
“归属链正在剥离。”
“回收程序启动。”
灰线贴上苏晨胸口。
他的身体被压得向前弯曲，胸骨传来连续的钝痛，衣服上的纤维一根根贴向皮肤。相位钉核心发出尖锐的蜂鸣，外壳裂开，里面的线路被灰色字段逐段吞没。
雷电将军跨出一步。
她脚下的恒星火流被踩出深坑，刀尖抬起，周围的空间向两侧弯开。
“退后。”
苏晨抬手制止她。
“别动。”
“渊正在接触主人。”
“我知道。”
“需要切断接触。”
“还不到时候。”
雷电将军的右手收紧刀柄。
“主人的存续率正在下降。”
“你能不能听我一次？”
“可以。”
“那就站着。”
“理由？”
“我还没把它引到该去的地方。”
渊的字段沿着苏晨胸口向外铺开。
“诱导行为无效。”
苏晨喘了口气。
“你都追来了，还说无效。”
“您的坐标已锁定，戴森球可被重新压制。”
“锁定的是我，不是地球。”
“您与地球主链相连。”
“连着不代表坐标重合。”
灰线在他胸前停住。
渊的百只金属眼开始旋转，面压覆盖的范围出现细小偏移。戴森球外壳的平面化进程停在第十七段，地球边缘仍在下陷，太阳却暂时摆脱了继续收缩的压力。
它在重新校验。
苏晨的嘴角扯了扯。
“你们高层文明办事，也要等加载？”
“您的活体节拍存在偏移。”
“你不是抓到我了吗？”
“捕获主目标，不等于捕获主链锚点。”
“那你还要什么？”
“雷电将军的完整人格判定。”
苏晨胸口的压力又加重一层。
原来渊追着他过来，目标仍是雷电将军。它要利用苏晨的活体节拍打开监护栏，再借雷电将军的归属判定接管断罪之刃。
只要它拿到完整人格判定，刀就会变成它的通道。
渊没有急着压死地球，它在等雷电将军自己把门打开。
“你把面压停了。”苏晨说。
“需要确认刀的归属。”
“你怕她出刀？”
“刀路会破坏回收程序。”
“你也会怕？”
“风险评估。”
“那我给你个建议。”
“请陈述。”
“别站着挨砍。”
渊的字段翻出一片灰白光幕。
“建议无效。”
“我说的不是给你。”
苏晨把手从相位钉核心上移开，胸前的红色脉冲断了半拍。
雷电将军抬头。
她看见了苏晨胸口那条正在消退的监护链，也看见了灰线末端牵着的高低维交界。
“主人，诱导完成了吗？”
“差不多。”
“距离误差。”
“你自己算。”
“正在计算。”
雷电将军手里的刀横起。
刀锋前方的光线全部退开，戴森球外壳上的金属纹路顺着刀背排成两列。她向前踏出一步，脚底落在一块已经变薄的弧面板上。
那块弧面板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向下折出巨大的弯角。
苏晨脸色变了。
“别踩那一段。”
“此处为道路起点。”
“那下面是地球方向。”
“确认。”
“换位置。”
“刀路会偏移。”
“我说换位置。”
“偏移后，地球受损概率上升至百分之八十一。”
苏晨看向渊。
面压覆盖着地球和戴森球，灰线牵住他的胸口，渊的百只眼睛全盯着雷电将军的手。
它在逼雷电将军站到最危险的位置。
这家伙不是不懂火力，它在利用刀的重量和戴森球的结构，让每一个安全点都变成假选择。
苏晨摸到腰侧那把旧联系大口径动能手枪。
枪身还在，弹仓只剩一发。
他抬手对准脚下的固定节点，扣动扳机。
巨大的动能沿弧面传开，十七枚固定螺栓同时弹出。弧面板向外翻转，带着苏晨和智子滑向另一段尚未变薄的外壳。
智子抓住维护缆。
“主人，您拆了第十七段。”
“本来就要断。”
“它还能撑二十秒。”
“现在撑不了了。”
“您让刀路失去支点。”
“我让它重新找支点。”
戴森球外壳失去一段承托，整座弧面结构向外偏转。
雷电将军脚下的恒星之眼随之旋转半度。
刀锋前方的五色面牙被带偏。
地球边缘恢复了原本的厚度，月球背面那层被压扁的山脊重新抬起。可戴森球外壳的另一端开始加速面化，大片金属弧面沿着无形边界折叠，第二轨道船坞被压得只剩一条狭长的银线。
苏晨撞在新的检修台上，右腿推进器外壳发出裂响。
“这算抢到窗口，还是换个地方挨打？”
智子看着界面。
“窗口三秒。”
“够了。”
“您还没说怎么用。”
苏晨撑起身体，抬头看向雷电将军。
她踏在戴森球外壳上，长刀平举。
刀锋前没有光，恒星、戴森球、月球与地球的轮廓都在刀前向两边让开。她身后的太阳被压成一轮巨大的紫金圆盘，日冕贴着她的肩甲流动，远处的星辰被面压拉成长线。
渊把百只金属眼合成一只。
那只眼悬在地球和戴森球之间，面压从四周收束，直径数百万公里的无色平面开始向内覆盖。
苏晨看着天空。
他没有再问误差，也没有给雷电将军解释下一步。
“起刀。”
雷电将军抬起断罪之刃。
刀锋离开戴森球外壳的那一刻，太阳系所有星体同时失去了一段边缘。
地球的海岸线被压成细薄的蓝痕，云海叠到大陆上方，山脉只剩起伏的黑线。月球背面的环形山逐个塌平，天穹姬号的外甲贴在舰体上，第二轨道船坞的双层外轨被压成两道银箍。
五色面罩继续向下。
渊把全部注意力凝成一条覆盖地球与戴森球的平面，正朝两者同时落下。
雷电将军的刀锋向前送出半寸。
苏晨胸前的监护栏开始倒计时。
三秒。
两秒。
第一刀若斩偏，地球先成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