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这次，别命令我回来。”
话音还挂在频道里，戴森球核心区先塌了一层。
裂开的主腔口子往外鼓，白得发青的恒星火海从缝里顶出来，沿途卷走支架，熔开主缆，大片金属液顺着槽壁往下淌，落地就是一滩发亮的铁水。雷电将军提着那把快熄掉的刀，迎着那团白炽内核走了过去，背影被热浪烤得发虚，肩后残甲一块接一块往下掉。
苏晨扑到主控台前，手肘撞翻了半块烧裂的外壳。
“回来!”
频道里先是杂音，接着传来一声很短的电流爆裂。核心区的画面抖了两下，总算稳住。屏幕上，雷电将军脚下的地板正在融，脚边涌过去的金色能流把她裙甲边缘烧成了透明薄片，再往里，就是那颗已经失去约束的太阳。
倒计时在主屏上跳了出来。
超新星爆发预估，120秒。
苏晨喉头发紧，手掌压着控制台边沿，掌心全是汗。
一百二十秒。
连骂人都嫌短。
他之前还盘算过，渊一死，最坏也就是阵列大损，回头拆了重来，家底烧光，日子紧巴点，总归能喘口气。现在屏幕上的数字直接把这条路堵死了。喘个屁，再过两分钟，太阳自己把桌子掀了，地球连同他那座地下老巢都得一起扬。
他盯着主屏飞跳的数据，脑子里硬往一处收。
温度过亿，外层阵列崩解率跳到百分之三十七，主链回灌还在抬，连原本压在根目录底部的警报都给顶出来了。智子当初拼着烧穿量子机房切掉后门灌流，多少还留了点约束底子。如今渊死了，偷来的压制跟着一起散架，那点底子也撑不住。
换句话说，眼前这玩意儿已经不讲账了。
雷电将军踩上一块半融的支撑板，刀尖朝下，撑住身体。前方主腔又鼓了一次，白炽海潮撞上破口，喷出一条粗得吓人的日珥，直奔她面门。她抬刀去拦，才架住半息，刀上那层暗紫微光就被擦掉大半。下一刻，残存护盾碎开，碎屑被高温卷走，连个响都没剩。
苏晨看得胸口发麻，抄起电台就吼。
“你听见没有，回来，立刻，马上!”
“你那身装甲已经撑到头了，再往里走，你是去给太阳加餐的!”
雷电将军停了停，偏过头，朝镜头这边看了一眼。
“主人，太阳在长。”
“我若退，它会更快。”
“快你个头!”
苏晨嗓子都劈了。
“它快不快，轮不到你拿命去量!”
一条新的红线从主屏左侧蹿到顶端。
超新星爆发预估，108秒。
屏幕边角还有一串细得快看不清的底层字样，正在乱跳。非登记维护单元，底层扇区授权候补，响应延迟中。
苏晨扫到那串字，手指停了半拍。
候补?
谁给的候补，候补什么，眼下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可这串玩意儿能在全系统都乱成粥的时候挂出来，肯定不是垃圾弹窗。戴森球深层还有别的逻辑没死透，只是它慢，慢得离谱，慢到太阳已经开始掀桌，它还在核验来客身份。
苏晨磨了磨牙。
行，老古董就这个毛病，临死了还得先走流程。
他压着火，把画面切到更近。雷电将军的左肩已经露出大片白痕，边沿有紫电往外漏，脚下半融的金属还在冒泡。她明明已经快站不稳了，走得却没停，一步一步朝白炽内核挪。
苏晨心里冒出个很不讲理的念头，连他自己都嫌荒唐。
渊能砍，门能砍，主链能砍，太阳能不能也给她说成个脆的?
这念头刚冒头，他又自己给掐了。
前头斩渊，砍的是接管链，砍的是偷来的喉管。太阳不一样，这玩意儿根本不跟你吵，也不跟你讲条件。你拿刀冲上去，它连看都不看你一眼，直接把你烧没。
频道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喘息。
雷电将军刀身下压，抵住地面，借力往前挪了一步。那条刚喷过来的日珥还没散，又横着扫了回来，带起大片白炽尾焰，擦过她腰侧。她半边裙甲当场化开，里面的机械骨架露了出来，边缘泛红。
苏晨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停!”
“将军，停下!”
她没停，声音倒是稳。
“主人，我说过，我会为您消除一切变量。”
“恒星暴走，也是变量。”
这句话进了频道，苏晨胸口那团火反倒一下窜了上来。
他当然懂她要干什么。
她要拿自己去压。
拿那次剩下的最后一刀，拿那份已经只剩一次额度的歼星武装，拿她那点快被磨平的人格，顶到太阳脸上去，硬给它扣个盖子。
听着很帅，真干起来就是拿老婆填炉子。
苏晨牙关咬得发酸，抬手拍开权限界面，一层不够再开一层，屏幕上到处是回滚报错和熔断警示，按钮烫得手背生疼。
“你少给我念台词。”
“我花那么大代价拉起戴森阵列，烧掉那么多晶核，挖空家底搞拆星工程，不是让你去演殉道戏码的。”
雷电将军终于停住了脚，前方那片白炽海已经顶到主腔边缘，照得她整个人只剩个轮廓。她背对着镜头，刀锋一寸寸抬起，紫光沿着刀脊往上爬，压得很沉。
“主人。”
“若要活，总得有人顶在前面。”
“我在。”
“你在个屁!”
苏晨把一块烧裂的键板硬生生按进台里，碎片划开手背，血刚冒出来就被热得发干。
“老子人还没死，用得着你替我收尸?”
倒计时继续往下跳。
95秒。
90秒。
核心区的画面忽然一阵大幅晃动，主腔更深处又裂开一道新缝。那道缝细长，位置偏后，刚冒头就喷出成片白金色焰流，把四周残存支架全掀飞。雷电将军横刀去挡，整个人被推出十几米，鞋底在熔化的地面上拖出一条长痕，停下时，右臂外甲已经裂到肘部。
苏晨心口狠狠一抽。
这就不是她能扛的量。
再强也得讲个边界，至少眼前这团太阳压根没把她当目标，它只是膨胀，只是往外顶，只是把挡路的东西全烧穿。最烦的恰恰在这儿，渊还会废话，太阳一句不说，狠狠干活。
苏晨手指在台面上飞快敲了几下，硬逼着自己把火压回去。
天守阁。
他脑子里只剩这三个字。
雷电将军的轨道舱还在近地同步位，锁定保留能量比例还有百分之二十一。那点能量拿来跟太阳掰腕子，差得远，可天守阁有一样别处没有的东西，底层守护协议，还有那间永恒静室的最高安全闭锁链。
这套东西本来是拿来关他的。
当初他还吐槽过，自己家老婆比牢头还专业，动不动就想把人塞进绝对安全舱。现在回头看，牢头也分时候，真到桌子翻了那一刻，能抢人的只剩这玩意儿。
问题在于，天守阁深层接管链大半绑在雷电将军身上。她若执意违令，常规权限根本拉不动。除非......
苏晨目光落到最底层那道发灰的权限框上，喉结滚了滚。
最高底层权限。
一旦强启，天守阁会跳过战场指令，直接按守护协议执行接管。说白了，就是认死理，先把雷电将军从战场上拽回来，再谈别的。
可这事也有坑。
一来，权限链强开后，雷电将军那份“保护苏晨”的底层协议会被拉满，后头她还能不能正常听令，谁也说不准。二来，这等于把他最后一张遮羞布也掀了。将军要是回来了，太阳没压住，下一步怎么办，连他都没谱。
可不拽，现在就得看她往里送。
频道里，雷电将军还在往前。
她每一步都踩进半融的地板里，拔出来时带起发亮的金属丝。刀上的紫光越来越亮，身上的装甲却越来越少。肩，腰，腿，边边角角一块块往下掉，露出的躯体布满细密裂痕，紫电在裂缝里爬，忽明忽暗。
苏晨哑着嗓子开口。
“将军，听我一句。”
“你现在往前走，压不住太阳，只会先把自己烧空。”
雷电将军回得很平。
“那便烧到空。”
“只要主人还在，这笔账就值。”
苏晨胸口一堵，差点给她气笑了。
都这会儿了，她居然还学会算账了，偏偏算得最离谱的就是自己。
“值个鬼。”
“你这算法放出去，连奸商都得夸你心善。”
前方又喷起一轮日珥。
这一回更狠，直接从主腔深处卷出来，贴着地面扫。雷电将军提刀下压，硬生生把那道白炽火潮偏开半寸，偏出去的热流打在后方断缆上，整根主缆当场软成一团，塌成满地铁水。她借着这半寸空档，竟又往前迈了两步。
倒计时，72秒。
苏晨盯着她的背影，牙根都快磨碎了。
常规法子走不通，讲道理更走不通。她现在脑子里就一件事，替他把变量砍掉。你跟她算生还率，她拿永恒回你。你跟她讲代价，她拿主人顶你。再拖几句，她真能把自己送进太阳里。
那就别谈。
直接掀桌。
苏晨一把扯开主控台下方的紧急护盖，里面那枚暗金色手动锁还在。他伸手扣住，往右狠拧，锁芯发出刺耳的干裂声，第一道底层封条弹开，第二道没动。他抬手一拳砸上去，拳骨撞得发麻，封条带着半块金属板一起崩开。
“苏晨。”
雷电将军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频道里，那道声音比平日低些，尾音带着压不住的杂波。
“别开。”
苏晨动作没停，直接把手伸进更深处，抓住那支老式机械拨杆，往下压。
“现在轮到你闭嘴。”
“我给你权限，是让你护家，不是让你拿自己去堵太阳口。”
“少把我的东西拿去赔命，听着就亏。”
拨杆刚压下一半，整座主控室都抖了一下。远端天守阁链路亮起，一条紫色接管线硬挤进满屏红警里，沿途吃掉十几条报错。屏幕中央弹出新的核验框。
申请调用，天守阁最高底层权限。
执行后果，守护协议强制接管。
雷电将军那边沉默了两息。
随后，她很轻地开口。
“主人，你会后悔。”
苏晨手背上的血痕已经干成一层暗色，他盯着那道核验框，呼吸很急，字却咬得很死。
“后悔你大爷。”
“老子造戴森球是为了救你，不是让你去填炉子的!”
最后那半截拨杆压到底，整块控制台跟着炸开一串火花，碎片崩得满桌都是。紫色接管线陡然铺满主屏，天守阁底层徽记从乱成麻的界面中央一点点升起。
而核心区画面里，雷电将军已经抬起刀，刀锋正对着那团白炽化的太阳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