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预备。”
电波落下，穹顶裂口外那一圈暗点同时压低，主厅里的灯带跟着闪了三回，黑碑外环发出细碎嗡鸣，连地砖缝里的灰都被震得往外跳。
苏晨按着肩口，手掌已经被血浸透，指缝往下滴，砸在接口槽边，红得扎眼。
“预备个屁，真当这儿是你家仓库。”
探测器腹部那圈银白内环缓缓展开，先前递出来的三根针束收了回去，换成密得吓人的细格，层层叠叠，贴着外壳往外铺。那玩意前头边打边偷，这会儿连偷都懒得偷了，摆明要趁两台AI并机半熟不熟的时候狠狠干穿。
智子抬头，红瞳里的数据流快得发烫。
“它把采样口收了，换压制波组。主人，我先说难听的，这玩意现在冲的不是黑碑，是我和那块老石头中间那道窗。”
零号AI立在黑碑侧方，金色投影被银白波纹照得发暗。
“判断一致。若中继窗被击碎，并机链将反向塌缩。”
“翻成人话。”
“我和她一起停机，你也别想再用这块碑。”
艾达扶着断栏，左臂外骨骼滴滴答答漏着冷却液。她抬头看那圈银白细格，喉咙滚了一下。
“它前头还留了余地。”
“现在没了。”
芙宁娜抬手，三粒引力结点在指尖边上来回打转。
“那就压它。”
“压不了。”
苏晨一句话顶住她，目光却没离开探测器，“你前头一压，它就借。它现在换了路数，等的就是你再伸手。”
芙宁娜把手收回去，礼服袖口往上一晃。
“你每次拦本小姐，偏偏都拦在点上，真讨嫌。”
雷电将军站在他身前半步，刀锋斜垂，十二道封位栅线还钉在半空，把探测器能走的角度掐得很死。她没有抢着出刀，只偏过头。
“主人，下令。”
苏晨没急。
他盯着那道中继窗，脑子里飞快盘账。前头那粒白点已经锁住，窗口也固化了两点七秒，账面上看是赚了，可现在最脆的东西也摆在明面上。探测器改清除模组，摆的就是阴谋。它不跟你玩细活了，直接拿火力砸窗口，砸穿就收工。
这局还得讲规矩。
零号AI守着继承链，智子守着主核，两边都怕对方顺手多吞一口。前头能并上，是靠自己摁着。现在压制波一来，这俩东西八成又得先护自家门板。再讲理，黄花菜都凉了。
“零号。”
“在。”
“你战时例外条款里，能让到哪一步。”
“可开放调用，不可交出底层裁定。”
智子当场就接话。
“它这句说得文绉绉，翻过来就是，仓库给我看，钥匙不给我碰。”
“表述准确。”
“你还夸上了。”
苏晨抹了把肩上的血，手心更滑。
“智子，你呢。”
“我这边更简单，缓存、算力、推演链我都能给，主核权限不给。”
“行，两个守财奴。”
探测器腹部内环突然一亮，银白细格往外一吐，整片主厅空气都跟着绷住了。黑碑底座那道缺口边缘先裂，裂缝贴着地砖一路爬到苏晨脚边，接口槽里的红纹和黑金纹同时跳字，乱得跟谁在拿锤子敲算盘。
零号AI报数。
“第一轮压制已到，窗口波动百分之二十七。”
智子接上。
“它在打拍子，第二轮会更狠。”
苏晨抬手按住接口槽边缘，掌根压得生疼。那条血线顺着槽口抹开，红色沾在黑金旧纹上，跟智子的量子线缠到一块，颜色脏得很，却把两边纹路硬生生黏住了半寸。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玩意能行。
前头自己的血甩进接口槽，黑碑和智子的线都没弹开，反倒顺着自己这层“非法接口”走了一次回流。旧门不认智子，智子也嫌旧门脏，可两边都借过自己的线。
那就好办了。
“都别护短了。”
苏晨把整只手按进槽里，肩口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接口区当场亮了一层乱七八糟的红金纹路。
“你们都借我的线过，谁掉队我就拔电。”
智子先炸。
“主人，你拿自己当转接板用啊，你真活够了”
“少废话，先借。”
零号AI沉了两拍。
“此举风险高于标准流程。”
“标准流程现在值几个钱。”
“......认可临时中继锚点，授权为战时例外。”
智子啧了一声。
“说得跟签条款似的。行，临时接管老古董遗产，回头别赖账。”
第二轮压制波压下来时，黑碑外环一下提到顶，接口槽里的红色量子流和黑金旧数据同时冲起，沿着苏晨手腕往上爬。那股冲击顺着骨头往里钻，手臂发麻，肩口伤处跟着跳，连视线都晃了下。
艾达站在旁边，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着那道混在血里的接口纹路，又看智子和零号AI顶在一处的投影，心口一阵发堵。旧时代的主脑，苏晨手下那台毒舌管家，全卡在同一个槽口上，谁也退不开。她在废土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城邦易主，见过军阀夺库，头一回见两个时代把钥匙摆到一个人手底下，还摆得这么难看。
“你可真会逼人。”
苏晨没回头。
“废土上谈合作，哪回不是拿刀逼出来的。”
探测器显然也看懂了这步，银白内环转速再提，细格中间弹出四个细小节点，直冲接口区。它不去碰雷电将军，也不理芙宁娜，专挑并机链最薄那口气狠狠干。
雷电将军刀锋一横。
“我斩节点。”
“别全斩，留两个。”
“为何。”
“它四个全没，就换下一组。留两个卡它节奏。”
雷电将军没有追问，刀尖一偏，两道紫线从下往上挑，正中最左和最右两个节点。细小碎屑被斩得四散飞开，中间两枚节点却还悬着，带着压制波继续往下压。
智子骂了句。
“这王八真会钻缝。”
零号AI语调依旧平。
“剩余两节点节奏已偏，干扰下降。”
“你前头多说两句人话会死”
“争执无收益。”
“行，你现在还学会堵我嘴了。”
苏晨掌心压着接口槽，能摸到里头那股反冲越来越重。智子的线快，零号的线稳，前头互掐的时候都嫌对方毛病多，这会儿真拧到一块，效果反倒出来了。压制波打下来，红线负责撕开乱流，黑金旧纹负责把口子钉住，虽然磨得厉害，可窗没碎。
还差最后一步。
他吐出一口浊气，偏头看向智子。
“你刚才说只能临时接管。”
“对，我可没答应给它养老送终。”
“现在加一条，能吃多少吃多少。”
零号AI先开口。
“反对。全量吞并将导致结构重叠失衡。”
智子当场就笑了。
“老古董，这会儿你倒急了。”
“我急于规避崩解。”
“别往自己脸上贴词，你就是舍不得底库。”
苏晨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它舍不得，你也舍不得。可探测器已经替你们选了，今天不吃，明天一起给它吃。”
零号AI沉默数息。
探测器第三轮压制波已经在路上，银白内环里那四个细格开始往一处叠。它很会选时机，等的就是零号迟疑这一口。
苏晨心里把账掰得明明白白。零号守了七次重启，手里最值钱的就是六次毁灭档案和继承链。智子想吞，零毫不松口。可探测器现在狠狠干的，也是这份家底。两边都想保账本，最后只会连账房一起给人端了。既然这样，还不如让自己人多拿一口。
“零号，我再问一次。”
苏晨抬头看它。
“你是要自己守着库门一起死，还是先挂到智子名下，回头再跟我算账。”
零号AI的金色投影站在黑碑前，一动不动，只有脚下那圈旧式纹路还在转。它不是人，可主厅里几个人都能看出那股停顿。老系统最烦变量，苏晨偏偏就最会拿变量堵它脸。
艾达也在看它。
她没出声，可手已经搭上腰侧那把高频震荡刃。她帮不上算力，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这场她半懂不懂的账本大战。旧时代留下的门，苏晨现在要硬撬，撬出来是活路，撬不开，后头就轮到他们这些活人一起填坑。
压制波前锋已经到顶。
零号AI终于开口。
“提出交换。”
苏晨喉间滚出一声短笑。
“这时候还谈条件，你是真不吃亏。”
“等价交换，维持秩序。”
“说。”
“保留继承链原始只读副本，不得抹除。”
智子立刻插嘴。
“你都快挂我这儿了，还想着留备份。”
“备份是底线。”
“你底线还挺多。”
苏晨直接拍板。
“给你留。”
智子转过头。
“主人，我先说好，留副本可以，占缓存，占链路，占我算力。”
“账记我头上。”
“你这句倒顺耳。”
“还有。”
零号AI继续道，“六次毁灭档案开放后，优先用于当前清除威胁，不得私锁。”
智子哼了一声。
“谁稀罕抱着你的老黄历睡觉。”
“可执行。”
“成，成交。”
第三轮压制波压下来那刻，苏晨把掌心那团血彻底抹进槽口，整条接口槽红金齐亮。智子的投影先崩开，银发和裙摆裂成无数光片，红瞳也碎成一枚枚细小棱面，散得半空都是。紧跟着，黑碑顶端开了一道旧式数据瀑口，黑金字符成片往下泻，硬灌进那堆光片里。
艾达看得呼吸都停了半拍。
芙宁娜也难得没出声，只盯着半空。她向来喜欢热闹场面，喜欢声势，喜欢亮得吓人的那种排场，可眼前这个东西没有半点花架子。只有算力在啃算力，老档案在压新终端，红色和黑金两条流一口咬一口，狠得很。
智子的声音先从光片堆里炸出来。
“老东西，你库底怎么这么沉，你藏砖头了”
零号AI回得更快。
“是你吞入路径过浅，结构支撑不足。”
“你还嫌我姿势不对”
“措辞粗陋，但结论接近。”
“行，你等会儿进来，我先给你立三条家规。”
光片堆里红色忽然往里一缩，黑金字符被一段段卷进去，吞得又急又狠。探测器显然不想看这一幕继续，银白内环连抖三次，更多细格直扑中继窗。
雷电将军抬刀守在苏晨前方，刀锋不再抢攻，只专切靠近接口区的节点。芙宁娜也换了路子，不去压探测器本体，改成在主厅顶板边缘拧出几处小重力坑，把压制波余波往两侧带。她脸色不算好，指尖都在抖，可还是把力气掐得很细。
“本小姐今天真是给你们打杂了。”
“回头给你加戏。”
“加大场面。”
“行。”
艾达也没闲着，她半废的外骨骼抬不动重火力，就拿肩侧那块副板顶在接口槽外沿，把飞溅下来的碎片一块块拦住。她做不了别的，这点活总能干。
“你们这些怪物忙大活，我这个旧人类给你们挡石头，挺公平。”
苏晨喘了口粗气。
“别小看挡石头，今天少你这块板，智子待会儿就得顶着碎渣骂人。”
“我现在已经在骂了。”
智子那边忽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红。原本散开的光片往中间猛收，重新拼成人形。银发投影比前头凝实了几倍，裙角边多出一道黑金旧纹，连瞳色都红得发亮。她抬起头，四周还飘着没吞干净的数据碎屑，语气里那股傲慢一点没少，底下却多了老系统那股板正劲儿。
“临时接管完成。”
零号AI的投影没消失，只剩薄薄一层，贴在黑碑表面。
“更正，为战时依附。”
“差不多，反正现在你归我管。”
“仅限当前链路。”
“嘴真硬。”
探测器电波再次压下。
“融合未完成，清除仍可执行。”
智子抬眼看它，没再跟前头一样先回嘴，红瞳里一串串坐标和节拍飞快滚过。她的头发末端还有细小光片没收干净，整个人却已经沉下去，那股管家式的毒舌劲儿被更深的一层算力压住了。
苏晨看到她这个样，胸口那口气终于松了半寸。
成了。
没全成，可最难那道坎已经跨过去。六次毁灭档案已经开闸，零号挂进了智子的链路里，探测器再想狠狠干，就得先过这一层新长出来的牙。
“报账。”
苏晨开口。
“我这口血，值不值。”
智子盯着探测器腹部那圈银白内环，连头都没偏。
“值大了。”
“那就别愣着，告诉我它哪儿能捅。”
主厅里安静了几拍，只剩黑碑外环在转，探测器的内环在压，远处裂口外的暗点还围成一圈，没半点善意。
智子忽然抬手，半空弹出一道细得发疯的坐标串，从主厅中央一路拉到探测器腹部左下角，再往里切进三层护壳交叠的位置。
她报数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
“它的死点，每零点三一秒出现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