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里的门轮廓亮着暗金线。
冷封盒还压在检修台上,盒缝透出的光贴着地面,把后壁那圈规整门框照得干干净净。艾达撑着膝盖站起身,呼吸压得很低,手里的枪没离开门那边半分。
“这地方我来过三次,外图里没这一条。”
“外图给你看,里图给它自己人看,差别大得很。”
苏晨已经走到后壁前,手背贴上冰层。冰很厚,凉意直往骨头里钻,里头那圈门框却有很淡的回温,不高,跟活体一样,一阵一阵往外吐气。
智子飘到他肩边,红瞳扫过冰层。
“门后有空腔,深度八米到十一米之间,结构偏老,跟谷底那套杀戮者不一个年代。芯片共鸣还在走,频率很稳,它在给这面墙报门牌。”
芙宁娜抱着手靠过来,往冰壁上敲了两下。
“欢迎词写在尸体芯片里,门藏在冰后头,门口再埋一圈礼炮,古代人真会搞仪式。”
“礼炮这个词你说轻了。”
雷电将军站在洞口,枪口仍对着外缘,耳侧六棱模块闪了两下。
“外侧灰雾浓度上升,正在压缩入口风道。”
艾达转头看去。
洞口外那层灰雾原本还挂在裂缝边上,这会儿已经往里爬了一截,风吹不过去,它就自己往岩面上贴,灰线沿着冰缝一条条抹开,像有人拿湿布把门口擦了一遍。
“它急了。”
艾达说这句时,嗓子有点干。
零号像个疯老头,一手提刀砍人,一手又朝你招手。她以前总拿“旧时代火种”给自己撑腰,撑到今晚,腰杆还在,心里那点底却被凿出个洞。门在这里,路也在这里,可开门的引子偏偏从一台要她命的杀戮者胸口里挖出来。
这滋味真不舒坦。
苏晨低头看了看冷封盒,心里把账又过了一遍。门亮了,外头那团灰雾也跟着抬了浓度,说明这条路有分量。对面之前蹲门外看戏,是想看他们自己把壳拆开;现在门影露了,它连戏都懒得看,直接开始堵风口。那就更不能回头去碰正门了。
正门有人等。
后门八成也有坑。
可坑这种东西,分谁挖的。前者给他们留的是火网和杀戮者,后者给的是会共鸣的旧门,账面上已经不一样了。
“智子,扫门边,别扫门心。”
“你也怕门里头那位骂你没礼貌”
“我怕你手快,把咱们今晚住处炸没。”
智子哼了一声,投影下方拖出一片细密网格,沿着门框外缘一点点铺开。数据线在冰层表面跑了半圈,她语调忽然变了。
“停,门外三十厘米到七十厘米,有一圈埋设点,十二个,环形。不是新式井,也不是杀戮者配套,是感应雷。触热,触震,还吃金属扰流。”
芙宁娜扭头看向苏晨。
“你嘴开过光”
“我一般只开炮。”
艾达走近两步,顺着智子标出的灰点看。冰层里果然有些针尖大的暗影,埋得很浅,靠着门槽分布,隔得很匀。她以前在遗迹外圈见过老式防入侵网,路数差不多,越是看着老,越爱在门口留阴招。
“这不是迎客,这是筛肉。”
“所以正门那套才摆这么凶。”
苏晨蹲下去,拿刀柄轻轻磕了下离得最远的冰面。
“有人巴不得咱们从正路闯,闯过去就算命大,也得先交半条腿。可这扇侧门还留着旧雷,说明后来那拨改守卫逻辑的家伙,没把它全吃透。”
艾达看了他一眼。
“你凭这就敢下结论”
“它真吃透了,这门不会埋老雷,直接换成跟谷底那批一套的东西。现在新货看门,老货堵门,说明它自己进这条路也没那么顺手。”
艾达没说话。
这句话她听明白了,心里反倒更堵。零号在她脑子里一直是完整的,是旧人类最后一块阵砖。可整砖裂缝越抠越多,露出来的还全是新旧两拨人打架的痕。
芙宁娜低低笑了声。
“好一个祖宅易主,房契没改,门锁换了半套。你们人类把家业守成这样,也算别出心裁。”
艾达横她一眼。
“少拿风凉话扎人。”
“我说的是门,不是你。”
“你说门,刀却往我这边戳。”
苏晨抬手打断她们。
“先办正事。吵架这活不急,活着出去有的是时间。”
外面的灰雾又浓了些,风口已经能听见细细的沙沙声。雷电将军没有回头,只报了一句。
“探头靠近两米,热斑增加四个。”
“它在看我们拆不拆。”
苏晨站直身,手指点了点冰壁里的门轮廓。
“那就拆,但不按它爱看的法子拆。”
智子偏头。
“你要震开冰层”
“对,不能烧,不能融,也别拿钻头捅。门口这圈雷吃热吃震,真把热量堆上去,今晚大伙一块去见祖宗。”
芙宁娜把下巴一抬。
“本小姐用引力给你剥。”
“你先歇着。刚才谷口压雪压得够狠,再让你上手,我怕门开了,你人先掉帧。”
“你这人说话真讨厌。”
“你还不是爱听。”
苏晨嘴上损她,脑子却没闲。感应雷吃热吃震,还吃金属扰流,常规办法全撞枪口。能下手的只剩一条,做小振幅,控方向,把冰层整块敲裂,再一层层取,不让热量堆上去,也不把门槽边那圈老雷唤醒。
这活别人不合适,雷电最顺手。
她刀够稳,手也够狠。平时一出鞘就是砍人,今晚倒得拿刀背干木工,想想还有点离谱。可离谱归离谱,能省命就行。在末世讲职业洁癖,那是嫌坟坑不够深。
“雷电,过来。”
“在。”
她转身进来,脚下没带雪,站到冰壁前三步。
苏晨指了指门框外头。
“用刀背,从左上往右下,给我震开三层。别碰门心,别带热,别让那圈雷误判成破门。”
雷电将军看了两眼,便点头。
“可行。”
艾达忍不住插话。
“你让她拿那把刀干这个?”
“怎么,心疼冰”
“我心疼门。她那刀平常是拿来拆杀戮者的。”
“所以我让她用刀背。”
苏晨侧头看她。
“你要有更稳的法子,现在说。没有就站远点,别把自己赔进去。”
艾达胸口那口气提上来,转了一圈,又压了回去。她不服归不服,眼下真没更好的。她带人摸遗迹靠的是命和经验,这边几个玩的是另一套,偏偏还能把账算通。她要这会儿硬顶,除了显得自己嘴硬,半点便宜占不着。
“行,你来。”
“这句像人话。”
“你再贫两句,我就当没听见。”
苏晨摆了摆手,让她退到检修台后。芙宁娜也跟着后撤,嘴里还不忘补一刀。
“看好了,这就叫新时期遗迹考古,先把看门的剁了,再拿钥匙敲墙。”
雷电将军单手持刀,刀鞘卸下放在脚边,反物质太刀横过来,刀背贴上冰层。她没发力,先轻轻一震。
咚。
冰壁里那圈暗金轮廓跟着亮了一下,门边几处埋雷没有动静。
第二下更沉,落点换到左上角。
冰层表面先裂开几道细缝,白霜从裂缝里挤出来,往下落成粉。雷电的手很稳,每一下都卡在同一条线上,刀背敲进冰里那点闷响沿着墙体往深处跑,又被厚冰吞回去,洞里听着像有人在隔壁屋子里钉木板。
智子盯着雷点,报数很快。
“埋雷静默,门框回温上浮两格,芯片共鸣在抬。”
苏晨把冷封盒打开一条缝,隔着寒晶层看里头那枚八卦芯片。芯片中央的爻痕转得比刚才快,边缘那道缺口正对着门的方向,暗金流线沿缺口外缘往外吐。
“它在认路。”
“它也在催路。”
智子接了一句。
“外面那群灰雾探头已经贴到洞口边上了,数量翻了一轮。它们要么想堵门,要么想记下开门步骤。”
“记个屁。”
苏晨把盒盖扣回去,笑了一声,没多少温度。
“它们今晚能学会的,只有站门外喝风。”
外缘的灰雾像是听见了这句,浓度又涨。洞口那边的灯光都发灰了,连空气都沉了些。艾达看得头皮发麻,枪口不自觉压低半寸。她以前挨过虫潮,也扛过军阀的火线,那些东西都直来直去,打就是打,逃就是逃。门外这团玩意不一样,它不跟你狠狠干,就蹲着偷看,等你多露一张牌。
脏,偏偏还有效。
“它要真冲进来呢。”
艾达问。
“那就先让它试试雷电手稳不稳。”
苏晨回得很快。
“不过它不敢。它要是敢扑门,这圈老雷先炸它自己脸上。”
艾达一怔,接着反应过来。对啊,门口这圈雷是旧布置,灰雾那边多半也不想乱碰。正因为吃不准,才只敢堵,只敢盯。这就是信息差的便宜,谁都怕先踩雷。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短笑。
“你这账,越算越缺德。”
“谢夸。”
雷电将军那边已经震开了第三层冰。大片白冰顺着门框脱下来,砸在地上,露出里头一圈旧式环形门槽。门槽不宽,边缘磨损很重,刻线跟冷封盒里的八卦芯片一模一样,只是规格更大,内圈还缺了一块。
苏晨走上前,拿芯片隔空比了一下,呼吸跟着沉了沉。
“半寸。”
艾达也看见了。
芯片边缘那道缺口,刚好能卡进门槽内圈的缺位,差了半寸不到。不是整把钥匙,最多算半把。
芙宁娜啧了一声。
“我就说这欢迎仪式神神叨叨。给你门,又不把钥匙给全,吊着人胃口,老派得很。”
“这倒省了件事。”
苏晨盯着门槽,脑子转得飞快。芯片能共鸣,门槽能对位,说明这玩意不是随机掉落,正是钥匙的一部分。可只对半寸,说明杀戮者心口里的东西只是半截路引。剩下那半截,要么在别的守卫身上,要么不在实体上,在逻辑层。
两条路,第一条要继续拆怪,第二条得靠智子啃门。
前者费命,后者费时间。
外头灰雾已经开始堵风口,时间正是眼下最贵的货。
“苏晨。”
艾达盯着那圈门槽,声音发紧。
“你还打算走正门吗。”
苏晨把芯片收回盒里,连半秒犹豫都没留。
“走个屁。”
他抬手敲了敲冰壁里露出来的旧门槽。
“既然对方把正门做成筛子,我就从它祖宗留的后门进去。”
这句话落下,连芙宁娜都安静了两息,接着她笑出声。
“这句我爱听。”
艾达没笑,她看着那圈旧门槽,胸口反倒松开一块。零号还在咬人,也还在留路,这两件事拧在一块,怎么听都荒唐。可荒唐归荒唐,路摆在眼前,总比拿脸去撞正门强。
“那半寸怎么办。”
“今夜不硬开。”
苏晨回头看智子。
“你把门槽全记下来,连爻痕转位一块吃进去。芯片先封着,门先留着,等明天换地方再算。”
智子没立刻接话。
她飘到门槽前,红瞳一格一格扫过去,从外圈刻线扫到内圈缺位,又把冷封盒里那枚芯片调出来做比对。她一向嘴快,这回却安静了好几秒,投影边缘都跟着抖了两下。
芙宁娜先不耐烦了。
“你卡壳了”
“闭嘴,我在看。”
智子盯着那圈门槽,声调压得很低。
“这不是常规模板,也不是我抓过的高位协议。”
苏晨看着她。
“说人话。”
智子转过头,红瞳里的数据流还在乱跑。
“我需要重新学一门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