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雷云在主屏上翻滚,蓝光一块接一块亮起,密密麻麻,全是水母。
智子把成像放大,红瞳里刷过一串串报错。
“前方云层覆盖范围,超出舰桥火控常规筛选上限。”
“换句人话。”
“人话就是,咱们撞进饭桌中央了。”
鲲鹏号外层装甲又挨了一记,右侧观察窗被一团半透明伞盖盖住大半,几条触须拖着电流往下爬,刮得外层防护罩发出细碎尖响。
艾达站在座椅边,枪都拔出来了,抬起来又放下。
她在废土上靠枪吃饭,可这会儿枪口对着几十米外的海雾都嫌多余。舰战打成这样,她连补一梭子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盯着那块主屏,胸口一下一下撞得发闷。
“继续往前,是包围圈。”
“掉头呢。”
苏晨没抬头,手指在火控台上连按三下,把左侧近防扇区调窄。
智子回得很快。
“掉头更惨,后面的风压已经起来了。它们把云柱和下层死海搅到一块,你回身,船尾会先挨拖拽。再退个十来公里,底部装甲的腐蚀就得开始吃梁骨。”
“也就是说,前后都堵了。”
“恭喜你,答对了,奖品是继续挨揍。”
芙宁娜盯着前窗外那片越聚越厚的蓝色群光,嘴上还端着架子,手却已经攥住裙摆。
“场面总算有点像样,只是布景师审美太差。”
“你要真嫌差,就给它修修。”
苏晨顺口回了一句,目光仍盯在外层回波图上。
他脑子里一条条线正在并起来。前面这批水母没急着狠狠干扑杀,雷云也没直接压塌,说明对手想要的不是一口咬死,是拖。拖进密集放电区,拖到舰体电子链发昏,拖到火控导引一起失灵。船上有将军、有芙宁娜,对面还敢这么玩,底气只会更足。
这事麻烦在于,对手没露脸,招数已经狠狠干卡死了他们最顺手的路子。
雷电将军站在前窗左侧,淡银色模块贴着耳侧,光纹稳稳亮着。
“右前方二十三度,聚群加速。”
“数量。”
“接近三百。”
艾达呼吸一顿。
三百这个数扔在地面上不算什么,可那是会吃能量、会吐电弧的怪物,而且眼前这一片雷云里还远远不止三百。
左近防先开了火。
短点射在雨幕里拉出一串串曳光线,把最前头几只水母打得东倒西歪。破口有,坠落有,后面的却立刻补上,整个群体没散,反倒顺着弹道铺开一圈更宽的弧面。
智子立刻骂了一句。
“它们在扩面,不是在冲锋,它们要把鲲鹏号抬进上层放电区。”
“导引呢。”
“导引被电磁层狠狠干啃了。”
话音刚落,舰桥上方灯带接连暗了两条,主屏右上角一串武器锁定标识全变成黄字,连副炮预热条都开始跳。
艾达下意识往主控台靠了半步。
“它们能干扰整条火控链”
“再过两分钟,你就能看见更精彩的。”
智子抬手把备用线路强拉上来,额角都快冒火了。
“左翼近防识别率掉了百分之二十七,腹仓炮口校准飘了半格,上层观测镜头有三个全在雪花。再给它们一点时间,鲲鹏号就会用一艘重平台的吨位,演一出瞎子过河。”
芙宁娜偏头看她。
“你这小管家骂人的本事,倒比报数还快。”
“因为报数能把人气出病。”
鲲鹏号开始往上抬。
不是苏晨拉升,是整片雷云外层的电荷在往舰体上吸。船首微扬,底部离海面越来越远,外层装甲不停爆出细小蓝弧。前窗外,更多水母从云层底下沉下来,不快不慢,拖着一条条亮尾,围成半圈。
艾达掌心全是汗。
她盯着那片越来越窄的前方视野,忽然开口。
“它们不是在吃我们,是在赶我们。”
苏晨点了一下头。
“总算有句顺耳的。”
“你还夸得出来”
“能看懂局,说明还没完。”
他把主控台航迹图放大,盯着那片被推着上浮的高度曲线,心里过了一遍。继续硬推火力,水母群会越吃越饱。继续顶着高空走,电子链先废。掉头回死海区,船底和船尾都要掉肉。三条路里,两条是死路,一条是慢性死路。
可慢性死路也有缝。
这些水母贴着上层电层吃饭,越高越凶,越低反而要顾忌下方毒海的导电层。既然对面一门心思想把船往上拖,那下边这片黑水,多半也能拿来狠狠干点别的。
问题只剩一个。
鲲鹏号敢不敢贴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翼应力条,还在黄区边缘晃。
三天赶工的船,拿来贴毒海开车,听着就很作死。可不作死,眼前就得被人当鱼网兜走。废土活到今天,能让他顺顺利利走完的路本来就不多。
“全员抓稳。”
苏晨抬手切断自动高度保持。
“我要降。”
艾达脸色一变。
“降到哪。”
“海面。”
“你这艘船不是潜艇。”
“我也没打算让它下水。”
智子先反应过来,投影都转了个方向。
“你想让毒海替我们接雷”
“答对一半。”
苏晨把姿态杆狠狠的往下一压。
“上层电弧落海,水母群就没法舒舒服服挂在头顶喂我们。再把热源往后撒,最外层那圈会先追,追着追着就得拉长。”
“你拿鲲鹏号当鱼线。”
“总比当鱼饵强。”
芙宁娜盯着屏幕,蓝瞳慢慢亮了。
“这个主意,勉强算有点艺术。”
“少夸,先干活。”
“哼,本小姐出手,自然体面。”
雷电将军已经把手按在侧舱支撑梁上。
“我会稳船。”
“别出刀。”
“收到。”
鲲鹏号忽然俯冲。
舰桥里所有人都被这股下坠狠狠干按了一把,安全带瞬间绷紧,艾达肩膀狠狠撞在座椅侧护上,手里的枪磕得甲板一响。前窗外那片雷云整个压了下来,蓝白电弧在舱顶滚动,离观察罩只剩一层外甲。
船腹高度从三十五米直掉到十五米,又掉到十米。
底下毒海翻着灰绿泡沫,黑浪被喷口气流压得往两边倒,整艘船狠狠干贴进水气层,舷窗边缘立刻结出一层腐蚀雾斑,报警声接成一串。
智子手指快得看不清。
“底部装甲损耗抬升!”
“左前喷口吸入高腐蚀雾!”
“高度再低半米,咱们就能直接尝海水咸不咸了!”
“咸淡以后再聊。”
苏晨盯着高度尺,额角青筋都给颠出来了。
“维持八米。”
“你真敢喊。”
“我敢喊,你敢稳么。”
芙宁娜听了这句,反倒笑了,手掌朝下轻轻一压。
舰身下方,海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平了半截。不是整片风浪都停,只是鲲鹏号前进的那条线上,最凶的起伏被压掉一层,让船腹和毒海之间硬生生多出了一道薄得吓人的安全缝。
“本小姐的出场费,回去记账。”
“先活着回去再报销。”
热源诱饵舱打开。
鲲鹏号后部腹舱连放六枚高温诱饵球,拖着长长尾焰坠向后方海雾。那玩意儿不带能量脉冲,只狠狠干放热,亮得刺眼,掉进雨幕里仍跟一串小太阳一样。
最外圈那批水母果然乱了。
雷电将军低声报数。
“后侧群体偏转。”
“偏多少。”
“第一批,四十七。”
“第二批,八十三。”
智子已经把群体轨迹拉成线。
“成了! 它们在追热源,不全盯船体了!”
这一下,前方半弧形包围圈被狠狠干扯出一条豁口。后方那批水母挂着蓝光追着诱饵跑,左右两翼原本想合拢的群体也被带歪,鲲鹏号从半包围里钻出来一截,前方终于有了能喘气的航道。
代价立刻就来了。
头顶压着的电层因为舰体低空掠海,被整片拖拽下来。成百上千道蓝白电弧顺着云底砸进毒海,海面一块接一块炸亮,整片黑水狠狠干翻出白沫,电墙贴着鲲鹏号上层滚过去,把舰桥都照得发白。
艾达抬头看了一眼,喉咙狠狠干抽了一下。
整个天空都在往海里倒。
船顶离那片电墙只差一层装甲,蓝白光流沿着鲲鹏号外壳往后冲,咬得左翼连响三次。左侧结构应力条直接蹿进红区,警报音尖得扎人。
智子看着数据,骂得更狠。
“左翼外板受冲击!”
“梁肋应力跳红!”
“再给它来两轮,咱们这只大鸟就得先掉一边翅膀!”
艾达忍不住开口。
“还能撑多久。”
“别问这种带送终味的话。”
“我得知道。”
智子盯着红区条,吐出一口气。
“二十分钟内不脱离上层牵引,它会狠狠干给我演空中散架。现在能撑,是因为芙宁娜把海面压平了一段,将军又替你们把姿态狠狠干摁住。换别人来开,刚才那一头栽下去,舱门都能给你颠飞。”
苏晨没接茬,继续放第二轮热源诱饵。
这次只放四枚,间距拉得更长。
前方群体轨迹更清楚了。那些雷暴水母不是乱扑,它们之间有明显的追击层次,外圈追热,中圈封侧,内圈挂在上层电层附近,专门狠狠干等船抬头。鲲鹏号这一下下潜,把它们最舒服的围猎姿态狠狠干掰歪了。
航道信息,出来了。
敌群分布图,也开始成形。
他一边压着高度,一边把那几层追击线狠狠干记进脑子里。能量武器不行,至少在这片雷云里不行。实弹有效,但得集中点射,狠狠干打晶核和伞盖连接区。热源诱饵能拖最外层。低空掠海能断它们半截优势,可左翼要吃账。
值不值
值。
至少不再是被人围着狠狠干喂饭。
雷电将军忽然开口。
“右后方追击线收束。”
“长度。”
“八公里,还在拉长。”
智子把图甩到主屏正中,原本铺成云墙的水母群,被两轮诱饵和低空掠海狠狠干扯成了三条追击带。最外侧那条已经拖开,中层还在收拢,最里那层贴着雷云,没动。
艾达盯着那张图,心口终于松开半寸。
“我们把它们拖成长蛇了。”
“这就对了。”
苏晨拍了拍主控台。
“网铺开的时候最烦,搓成一条就能狠狠干下手。”
芙宁娜望着后方那三条发光追击线,唇角压不住了。
“原来如此......”
她抬手,在半空轻轻比了个收拢的手势。
“会反弹没关系,排成队就好看多了。”
智子立刻偏头看她。
“我劝你先别来劲。”
“你是在命令我”
“我是在替鲲鹏号保命。它们体内那种晶核连能量都能拐弯,你若直接拿大范围引力去抓,谁知道会拐成什么鬼样子。”
艾达也接了一句。
“现在至少有了路,别拿船去赌。”
芙宁娜哼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后方那三条追击带。
她平时爱摆谱,也爱讲排场,可眼前这批东西实在恶心。会吃、会吐、会借云层摆阵,连她看了都烦。刚才苏晨狠狠干往海面扎那一下,等于硬把猎人和猎物的位置换了半步。再往后,若只能一味挨追,那这点主动权还得吐回去。
她手指轻轻敲着舷窗边框,声音带了点兴头。
“会拐弯,会反弹,还会抱团追人。”
“挺好。”
“本小姐最喜欢拆这种自作聪明的玩具。”
苏晨侧头看她。
“你想干嘛。”
芙宁娜望着那几条亮到扎眼的追击线,忽然笑了。
“不就是会反弹吗。”
“本小姐偏要把它们拧成一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