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几何体杵在坑底，连月背那点稀薄反照光都吃不进去。
韩小七刚把观测镜抬起来，镜片里就蹿出一串雪花，接着整幅画面朝左斜了一截，坑底那座遗迹明明没动，镜头里的棱线却自己换了位置。
“镜子坏了?”
“别拿脸贴那么近。”
艾达一把按下他的手。
“你头还想不想要。”
韩小七咽了口唾沫，把观测镜稍稍挪远，额角还是直冒汗。他不是胆小，是那玩意儿看久了真不对劲。前一秒他盯着最上面那条棱，下一秒那条棱就跑去了下面，脑子里跟有人拿砂纸狠狠干磨过一遍似的。
布洛妮娅把探测阵列外接到前沿屏上，三秒后，屏幕啪地黑了两次，又自己亮起，参数栏开始反复刷一串互相打架的数字。
“距离读数在跳，方位角也在跳。”
周宁皱起眉。
“它会动?”
“你若想过去量，我不拦你。”
“那还是算了，我活得挺有规划。”
赫菲的投影在临时终端上亮起半身，银白制服的轮廓被杂波切得断断续续，连她的播报腔都多了点杂音。
“前方目标不属于旧时代标准工程体。”
“你这句跟没说一样。”
苏晨站在检修脊尽头，没急着往下走，视线顺着坑边一圈圈扫。遗迹周围的白色巢站结构被撑得七扭八歪，许多支撑梁都朝同一个方向弯，地面留着密密麻麻的拖痕，像有大批重载单元常年围着这里来回跑。侦察舰拼命护这地方，果然不是为了风景好。
赫菲继续道：
“我建议后撤二十米，重新布置观测点。”
艾达先问了一句。
“你怕什么。”
“怕你们脑子先出问题。”
这话一出，韩小七头皮都麻了。
“我已经有点晕了。”
“不是有点。”
艾达扭头看了他一眼。
韩小七面甲后的脸色差得很，额头全是汗，呼吸也快，连站姿都发飘。她再一扫周宁，周宁还撑得住，可左手已经老往太阳穴上按。再看自己，耳边也开始有细碎回音，脚下检修脊明明平的，落脚时却总有半寸高低差。
她压着不适往后退了两步，嗓音变低。
“苏晨，这地方不对。”
“我看出来了。”
“不是看出来，是身子先给答案了。”
艾达说这句时，手指在枪托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乱。她不爱承认自己顶不住，可眼前这玩意儿让她脑子里的方向感一截截打滑。硬往前凑，多半要出丑。领队可以赌命，不能拿整队人的脑子去试错。
苏晨没逞硬，直接抬手。
“普通人后撤十五米，先离开坑边视野正面。”
周宁龇了下牙。
“老板，你这句听得我不太舒服。”
“那你也可以留下来跟它对视，看谁先眨眼。”
“我收回前言。”
韩小七退得最快，几步蹿回后方断梁后面，弯着腰狠狠干喘气。周宁嘴上还犟，脚步却老老实实往后收。艾达退到中段后，耳边那阵回音才淡了些，胸口也顺过来。
她抬头看向前方。
苏晨、雷电将军还站在最前，布洛妮娅则把重装小兔半展开，正把一组微探针往坑底投。
“你们三个没事?”
“我还行。”
苏晨回了一句，额角其实也有点发涨。他比艾达他们撑得久，不代表这地方对他没影响。只是那股拧巴劲刚往脑门上顶，就会被系统界面自己压回去一截。像有人在脑子里竖了块挡板，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角度和回音拦在外头。
这感觉让他不太痛快。
系统替他挡了一层，说明两边有得聊。能聊，就有可能同源。想到这儿，他胸口那股火又添了把柴。
布洛妮娅盯着探针回传，嘴里连着报数。
“第一枚探针失联。”
“第二枚位置偏移三十七码。”
“第三枚还在回传，图像......等下，图像重叠了。”
苏晨往屏上一看，第三枚探针拍回来的不是一个黑色几何面，是四个。上下左右都不对，角度却全能对上同一个投放点。要不是他刚狠狠干过侦察舰和月卫，这会儿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月球风吹出幻觉了。
可月球又没风。
“赫菲，给句准的。”
“我需要修正措辞。”
“快点修。”
投影里的赫菲沉了一拍。
“这不是建筑。”
周宁在后面骂了一句。
“你可算说到人话了。”
赫菲没理他。
“它更接近一种折叠中的规则容器。外围结构处于持续收束状态，巢站与侦察舰的职责，大概率是看管，维持，补料。”
艾达眉头压下去。
“里头装了什么。”
“未知。”
“你这一生未知，值钱得吓人。”
苏晨低低回了句，眼睛却盯住坑底那一圈拖痕和补料口。运输核心断了以后，这边的补给链还在抽风，月卫也全压出来了。说明侦察舰眼下最怕的，就是这里失控，或者被人摸到门道。
换句话说，他们踩对地方了。
可踩对地方，不等于马上能啃。眼下普通人顶不住近看，设备挨个失真，前头那个黑几何块子连“门”都不给一条。强冲过去，多半只是多几个人头疼脚软。
苏晨心里把账拨得飞快。后撤，白来一趟。硬闯，送菜。最划算的路子，还是拿现有筹码去试它。现有筹码里，雷电将军的刀能砍，布洛妮娅能拆，赫菲能认，自己......系统能挡一层。
最后这条最要命，也最值钱。
艾达隔着十几米喊了一句。
“你别往前了。”
“我还没动。”
“你那样子就是准备动。”
“你现在都会读心了?”
“你脸上就写着四个字，老子要拆。”
周宁在后头接话。
“我也看出来了，老板你每回要搞大活，肩膀都比平时更欠揍。”
“你们观察我观察得挺细。”
苏晨吐槽归吐槽，脚下却没停。他往前走了三步，站到检修脊尽头那块断台上。离得更近后，黑色几何体表面那些棱线更讨厌，明明平整，目光一落上去却总会滑偏，像脚下地板忽高忽低。
雷电将军侧过半步，挡在他身前。
“我先试刀。”
“别急。”
“它让你不舒服。”
“它更让我上火。”
“那我斩开它。”
苏晨抬手拍了拍她臂甲。
“你现在状态刚稳，少跟这种看着就没保修卡的玩意儿硬碰。我可不想刚把你拉回来，又看你被它带偏。”
雷电将军停了停，点头。
她这回没争。
这点变化被艾达看在眼里，胸口又闷了一下。她早先最怕的，就是自己这批旧人类在苏晨阵营里活成背景板，连喜怒哀乐都插不上手。可此刻她站在后方，看着雷电将军因为苏晨一句话就把刀压回去，反倒没什么酸意，只剩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至少这支队伍里，最危险的人，还有人能拽住。
布洛妮娅那边重新架起一组近距扫描架。
“主人，探针不行，直接投近距脉冲也许能摸到外层回波。”
“风险。”
“设备报废。”
“那就报。”
“你倒是大方。”
“又不是我焊的。”
布洛妮娅哼了一声，手上却很快。重装小兔把两支短筒探杆插进断台，低频脉冲朝坑底一圈圈推过去。前两圈没反应，第三圈压到黑色几何体外侧时，整片终端屏幕齐齐闪白，苏晨视网膜前也跟着跳了一下。
系统界面自己弹出来了。
不是抽卡提示，也不是战斗弹窗，是一整块从未主动跳出的半透明主面板。面板边缘不断抖，像被什么东西拉扯。正中央那行熟悉的抽卡池徽记这会儿竟在发热，热得苏晨掌心都冒汗。
他脚下一顿。
周宁在后头没看见面板，只看见苏晨站那儿忽然不动，嗓门立刻提起来。
“老板，你别吓人。”
“闭嘴，我在看。”
“你看见啥了。”
“你看不见的好东西。”
艾达隔着距离盯住他，没追问。她很识趣，苏晨有些底牌从来不摆在明面上，她也早学会了不乱伸手。可她也没往后缩，枪照样端着，意思很明白，你玩你的，真有事我先把你拖回来。
赫菲忽然开口，声音里少见地带了点压缩过的急促。
“苏晨，你所处位置附近，出现异常权限回响。”
“什么权限。”
“与你当前最高授权层级不一致，却又存在部分兼容。”
布洛妮娅立刻转头。
“兼容?”
“是。”
“来源是遗迹?”
“高概率。”
苏晨盯着系统面板中央那枚抽卡池徽记，喉结滚了下。面板上没有说明，没有解释，只有下方一道之前从没见过的细细进度条，正跟坑底那座黑色几何体同步闪烁。
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
那节奏，和先前认知锚钉从残骸里拔出来时，跟侦察舰呼应的脉冲又不一样。它更古，更稳，像在问一句老掉牙却要命的话。
你是谁。
苏晨吸了口气，把手抬起来，对准坑底黑色几何体。
雷电将军、布洛妮娅、赫菲、艾达，四方通讯圈安静了半拍。
系统面板最下方，终于刷出一行新的字。
外层壳体可受临时干涉，是否接管第一层锁定。
苏晨盯着那行字，掌心慢慢收拢。
“有意思。”
艾达在后方听不见面板内容，只听见他这一句，心口又提上来。
“苏晨，你到底摸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头，只把视线盯在坑底那座黑色遗迹上。
“摸到门把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