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旗舰裂开的那一刻，天上先亮，后响。
半截舰体裹着火往下垂，尾焰在风暴里拉出一道烧红的弧。播送中继被后续两枪接连打穿，碎片四下抛散，全球画面闪了两下，却没断。赫菲反手接过北地信道，把直播源硬生生拽到了冠冕主控室。
“公共播送权转移中。”
“转移完成。”
“全球节点接入，一百七十二处。”
艾达看着战略屏，笑得嘴都压不住。
“好家伙，他们本来想给你办批斗会，转头成了自己出殡直播。”
罗德里克那张脸已经从主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联邦舰桥内部的混乱视角。有人摔倒，有人冲向火控席，头顶灯带一串接一串熄灭，备用红灯亮起来，把舱内全染成暗色。
联邦反应不慢。
剩余十一艘空天舰立刻散开阵型，拉高度，开护盾，腹部投射舱成排弹开。海面那六座重装平台也不再装样子，前列炮口压低，对着北极冠冕外环就是一轮齐射。
主控室跟着一震。
北地外墙监控跳出十几个告警框，冰层被砸起大团雪雾，五号外墙刚补好的位置又挨了一记，整面钢板往里鼓了一下。工程蜂群从缝里钻出，跟蚂蚁似的往裂口上扑。
布洛妮娅的手指在操作板上快得只剩残影。
“他们开始饱和压制，空舰在拆井口，海上平台盯着外环墙体。防空井升起太多，位置全暴露了。”
“还剩多少能发？”
苏晨盯着火控表。
“首轮齐射后，可立即复装一百三十二井，慢装七十九井，剩下六十五井故障。”
“够。”
苏晨把战场层级一层层切开。
联邦舰群这次散得比刚才狠，摆明是吃了第一轮亏，不想再给他穿串的机会。海上六座平台靠近冰带，离北极冠冕还有段距离，却卡在一个很恶心的位置，既能压墙，又能给空舰补火。对面这位总执令官没白当，嘴里讲公约，手上全是拆家活。
想全吃，得分步。
先拔海上的牙，再宰天上的肉。
“赫菲，海面平台型号。”
“圣柜联邦‘牧海人’级远征重炮台，六座。外装多层抗寒甲，动力核心后置。正面火力强，侧舷薄弱。”
艾达把枪柄敲了敲膝盖。
“薄弱好啊，听着就像给我留门。”
苏晨看了她一眼。
“你腿还利索？”
“跑步不成，开机甲打侧脸够用。”
“行，你带四台机甲，从北侧维修坡道下去，贴冰脊走。别跟他们正碰，绕到右弦后头狠狠干。先拆动力，再拆炮。”
艾达一抬下巴。
“这个活像我擅长的。”
“活着回来。”
“知道......”
她话到一半，自己先改口。
“行，回来领工伤费。”
布洛妮娅把另一张火控图扔给苏晨。
“空舰拉高后，冰枪还够得着，只是命中会掉。月核样本的谐振穿透弹初版刚刻完三枚，精度没校到最好，打旗舰级足够，打散阵列就浪费了。”
苏晨转头。
“载具呢。”
“试验台能发，口径小。若挂进反重力投射井，可以送得更远，只能打一发。”
“一发就够。”
他心里把算盘一拨，立刻定下顺序。联邦眼下最重的筹码还是那艘主旗舰，只要把它也敲烂，剩下的舰群就得乱。可罗德里克吃过一次亏，八成已经把自己往阵列中央缩了，外层护卫舰肯定层层套着。
这就轮到刚拿到手的月核波形上场。
前头联邦靠直播抢话事权，后头北极冠冕拿同源样本拆侦察舰壳。账都装一块了，正好连本带利收。
“赫菲，继续接管直播，不准给他们切走。”
“执行中。”
“智子。”
蓝色界面在他视野里弹开。
“在呢，主人。”
“把联邦备用播送链也咬住，他们想黑屏就给我补帧。我要全网都看见。”
“收到，保证一帧不少。”
别人听不见这句，苏晨自己却踏实了半截。直播这东西，今天就是刀口。既然联邦把刀递过来，他没道理往回推。
战略屏里，第二轮对轰已经开始。
联邦空舰分三层压射，北极冠冕外环近防炮与轨道冰枪交错升空，北地夜空被一条条曳光切得乱七八糟。两艘护卫舰挨了冰枪，侧腹开了大洞，仍硬撑着往前顶。海面平台一边开炮，一边放出小型无人艇，沿冰裂往巨环下方钻。
布洛妮娅扫了一眼，语速更快。
“他们还想摸底座，想炸掉主支撑柱。”
“贪心挺大。”
苏晨把手按在主控台边缘，皮肤被金属凉得发麻，人反倒更清醒。
“赫菲，北极冠冕底层有没有对海封锁火力。”
“有，旧式鱼雷井二十四口，状态差，不建议......”
“别建议了，能不能响。”
“能响十九口。”
“那就够。给海底那批小玩具上菜。”
“已发射。”
战略屏下方立刻切出海下视角。十九条白线从巨环底部扎出去，沿着冰海下方直撞联邦放出的无人艇群。片刻后，海面鼓起一圈圈白浪，数十艘无人艇接连翻起，碎片混着黑烟往外飘。
艾达那边也动了。
四台机甲沿着北环维修坡道下切，借着外墙和冰脊遮掩，几乎贴着海雾在走。她没有急着打，先把速度压住，等联邦火力都朝高空和外墙去时，才领着机甲群横切出去，直扑最右侧那座海上平台的后腰。
耳麦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老板，我摸到屁股后头了。”
“看见动力舱没。”
“看见了，这玩意儿后边鼓着个大包，跟怕冷裹棉袄似的。”
“那就是你奖金。”
“得嘞。”
四台机甲一齐抬枪，高斯弹链全扫向平台后部。第一轮只刮掉外甲，第二轮集中一点狠狠干，装甲接缝立刻崩开一块。平台上方的防御炮台急忙转向，主炮也开始回摆，可海上这类重炮台为了稳，转身天生慢半拍。艾达打完就走，绕着冰脊兜圈，把对方火控往偏处引。
联邦主旗舰那边终于重新露面。
画面切回舰桥，罗德里克站在指挥席前，左手袖口被火燎出一截焦边，脸上那层官样子倒还没碎。他开口就把声音送向全球。
“所有幸存者请记住，联邦此刻承受的一切攻击，都来自一个拒绝共享技术、拒绝联合治理的私人武装头目。我们仍在克制，我们仍在争取......”
“争取你大爷。”
艾达在频道里骂了一句。
苏晨却没接这茬，他盯着罗德里克背后的站位，心里迅速转了几道。主旗舰还在，播送也还在，说明联邦这位总执令官压根不打算躲镜头后头。他在赌。赌苏晨舍不得继续当着全球的面狠狠干，赌北极冠冕火力储备有限，赌舆论能拖出更多观望势力。
这人没蠢，甚至挺会算。
可他漏了一件事。
苏晨从来不靠嘴接管局面，他靠火力。
“布洛妮娅，谐振穿透弹上井，需要多久。”
“三十秒挂载，七秒校波形。”
“对方会给我们多久？”
“若他们看出主旗舰被锁，不会超过二十秒。”
“够。”
苏晨抬手把主旗舰标红，又把周围两艘护卫舰一并圈进来。
“赫菲，把冰枪火力转去压阵列侧缘，逼他们往中间收。”
“执行。”
北地冰原再起一轮齐射。
这回冰枪不打主旗舰，专敲外围护卫舰和高位压制舰。联邦舰群果然被逼着朝中段回收，阵型越收，主旗舰前方护卫越密，看着安全，实则更适合一发穿透弹狠狠干穿。
罗德里克马上看出不对，声音带着急促。
“二队上前，护住中央轴线。所有舰只，干扰北地火控源!”
布洛妮娅已经把那枚细长弹体送进投射井，微刻好的谐振环一层层锁死。她盯着控制面板，额角细汗往下滑，手上却稳得很。
“波形对齐完成百分之八十。”
“再快点。”
“我在快。”
赫菲在旁边补数。
“联邦主炮充能过半，预计十五秒后发起新一轮齐射。”
艾达那边狠狠干穿了第一座海上平台的后部动力舱，整座平台打着旋往右歪，炮口朝天吐了一串空火。她笑得很放肆。
“老板，海上这桌我先掀一张。”
“别恋战，换下一座。”
“明白。”
罗德里克的声音又一次压向全网。
“苏晨，你现在停火，联邦还能给你留一条路。你若执迷不悟，北极冠冕与其内部所有人，都会成为拖着全人类坠落的罪证。”
苏晨抬头，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忽然觉得挺逗。
都打成这样了，这老东西嘴里还在念讲稿，跟老师开家长会一样正经。要不是头顶炮火乱飞，外人真容易让他给唬住。
“罗德里克。”
他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场直播，最大的问题不是你说得不够像。”
苏晨看着投射井充能条一路往上爬，手掌压住发射键。
“是你站得太近。”
布洛妮娅抬头。
“波形对齐，完成。”
赫菲同步报码。
“主旗舰外层护盾频率已捕获，窗口，六秒。”
“发。”
反重力投射井低低一颤，那枚谐振穿透弹从井口冲出，没有首轮冰枪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只有一道又细又狠的白线，直取联邦主旗舰中央轴线。它先擦过前方护卫舰的护盾边缘，护盾表层立刻起了层层波纹，下一息，白线钻了进去，像针挑开布面，护卫舰腹部被穿出一个整齐圆洞。
后头那艘主旗舰刚升护盾，频率还在切换。
穿透弹一头扎进舰首。
整艘舰在高空停了半拍。
紧接着，舰体中段亮起一道横贯前后的白痕，白痕越走越长，直接把整条中央指挥舰剖开。联邦主旗舰上半截灯带一排排熄灭，腹部姿态喷口乱喷，舰桥舷窗里的人影全被甩得东倒西歪。
全球直播把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
罗德里克还站在镜头前，嘴刚张开，身后整面舰桥玻璃已经裂成蛛网。下一秒，镜头天旋地转，直播源里只剩刺耳警报和翻滚的火光。
艾达在频道里笑得直喘。
“老板，你这枪打得，跟给人嘴里塞了颗炮仗差不多。”
联邦剩余舰群终于乱了。
有舰只拉升逃离，有舰只转头反扑，还有两艘护卫舰直接去接主旗舰坠落位置，想抢指挥残部。赫菲抓住这个空档，把北地防空矩阵全接进主控室，与布洛妮娅的火控并成一张网。
“阵列接管完成。”
“建议，继续扩大战果。”
“还用你建议。”
苏晨手一挥，把残余高威胁目标全框出来。
“将军，天上那几艘往外逃的，截住。”
雷电将军一直站在主控室侧门边，听到这句，直接转身。主控屏外景捕到她的身影时，人已经踩上外环升降台。电光沿着刀背一路跳，巨环顶端的风雪被她踏开一条直线。她朝高空跃去，落点正是联邦逃离阵列的第一艘护卫舰。
舰上火控刚转过去，刀光已经先到。
第一艘护卫舰从中线断开。
第二艘刚想拉角度规避，雷光顺着舰脊扫过去，整条飞行姿态当场失控，尾焰在夜空里画了个歪斜大圈，拖着火砸向远处冰海。
北地上空，一艘接一艘战舰往下掉。
主控室里，苏晨按住火控台，盯着那些燃烧的残骸。
舆论，公约，联合治理，人类共同体......
话都挺漂亮。
可谁手里有炮，谁就有资格让别人把话听完。
赫菲把公共播送重新拉回主画面，全球节点上的观众此刻看到的，是北地夜空里燃烧坠落的联邦舰群，是冰原上仍在持续升起的轨道冰枪，是主控室内那个连衣服都没换、手还沾着金属灰的年轻男人。
苏晨抬手，接过公品。
“都看见了吧。”
他声音不高，北地轰鸣却把这句话衬得格外清。
“从今天起，地球对外战争，由我接管。”
这句话顺着联邦自己铺开的直播链，一路砸进全球一百多处节点。
南大陆地下城，守夜队长端着搪瓷杯，杯口停在半空，水顺着指缝滴了一地。
东海浮岛避难所，正在争抢发电时段的两拨人同时停手，整块屏幕上只剩北地坠舰的火。
西部山城，联席旧军官抬到一半的烟没点着，手腕悬在桌边，半天没动。
而北极圈外，更远的风暴深处，那道前一章就贴着海冰潜来的异常回波，正悄悄转向，朝联邦残骸坠落区靠近。
苏晨并不知情。
他只看着战略屏上那枚新跳出来的信号点，位置就在主旗舰残骸后方，忽强忽弱，贴着海面滑行，既不属于联邦已知舰型，也不在赫菲的旧数据库里。
布洛妮娅先报了出来。
“新目标接近。”
艾达那边刚拆完第二座海上平台，听见这句，喘着气问了一声。
“联邦援兵？”
赫菲沉了两秒，给出答案。
“无法识别。”
苏晨盯着那颗越来越近的光点，手指又落回火控台。
“行，今晚这桌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