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
这两个字落下时，仓库里一辆运料机械正好停在轨道末端，机械臂悬着半箱铜缆，半天没动，像连程序都卡住了。
苏晨抬手把整座仓储区的作业噪声屏蔽掉，耳边清净下来，只剩主控线路轻轻嗡鸣。
“调月面全部资料。”
“旧时代公开数据库，军用封存档残片，73号残留天文记录，正在汇总。”
“先上月球背面。”
“光学没用，背面长期遮挡，近地观测角度不够，老阵列分辨率也差。”
“那就把够用的都给我堆上去。”
智子指尖扫过，三层屏幕依次亮起。第一层是旧时代月表图，坑坑洼洼，安静得很。第二层是73号从灾变后攒下的低清监测，画面差得像拿土豆拍的。第三层是她刚拼出来的近地轨道模型，月球背面那一块灰得发黑，边缘还挂着电磁噪点。
苏晨看了一会儿，开口很短。
“月背为什么这么脏。”
“电磁干扰强。”
“来源。”
“月壳天然反射，太阳风影响，旧时代残骸噪声，外加......”
“外加有人在捂。”
智子转头看他。
“您也这么看。”
“这片区域脏得太讲究了。天然噪声没这整齐。”
他弯腰把地上那块机甲残壳踢到旁边，腾出一片位置，随后直接席地坐下。投影里的月球悬在他面前，灰白相间，毫无表情。三十八万公里，平时听着就是个课本数字，现在压到脸上，才有种邻居把刀架门后的味儿。
“量子纠缠雷达能不能打过去。”
“能，代价很大。”
“多大。”
“要吃掉73号今晚预留的三成算力，还得占用两座高能电容池。”
“批了。”
“主人，这等于把刚到手的工业排程砍开一个口子。”
“今晚不看，明晚可能连排程都不用做了。”
智子没再劝，把扫描阵列调用申请一口气拉满。仓库上层的线路一节节亮起，远处主控区传来接驳提示，随后是深层供能池切换的低沉闷响。空气里开始有热意，墙边几台辅助终端接连重启，屏幕上全是滚动的校验码。
苏晨抬手擦了把额角。
“你说，月球若真藏了东西，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手。”
“利益不够，信息不够，时间节点未到，都有可能。”
“倾向哪个。”
“第三个。”
“说细点。”
智子在月背区域划出几个圈。
“如果它只是观察者，它最值钱的资产就是不暴露。它能躲这么久，说明规矩比冲动重要。只有当观察结果足够，或者上层指令落下来，它才会掀盖子。”
“也就是说，我们前面那几次抽卡，帮它把作业做完了。”
“这话很难听，可大体没错。”
苏晨笑了下，笑意不多。
“我还真成了热心市民。”
量子纠缠雷达开始预热后，仓库温度往上抬了两度。顶灯被系统自动压暗，中央投影区只剩月球图还在发亮。智子把校准过程拆得很细，一层层推进。
先修基准。
再剥噪点。
再拿旧时代月面图做对照。
再把不该动的东西全减掉。
这活儿跟在一锅灰里淘金差不多，急不得。可苏晨最烦慢刀子。越等，他脑子里的算盘打得越快。若月背真有东西，规模不会小。能撑起这么强的遮蔽场，还能接收他这边的标量波回传，光靠小型探针办不到。侦察舰，前哨站，或者更恶心的玩意儿，都有可能。
他手指在地面轻点两下，心里先把自家牌面数了一遍。
将军休眠，不能乱动。
智子能打信息战，真碰硬壳子也没法下场。
73号当前的地表火力，对付虫潮和废土势力够狠，对着月球抡拳头，基本等于小区保安拿橡胶棍追坦克。
好消息是他脑子还在转。
坏消息是转得再快，也得先看见敌人长啥样。
“进度。”
“剥离完成百分之三十六。”
“这么慢。”
“您可以现在过去给雷达鼓掌，看看它会不会跑快些。”
“我要真能拍快，我先给系统两巴掌。”
扫描继续推进。
第一层噪点散开后，月背主图稍微清了些，大片环形山和高原轮廓显出来。还是很正常，正常得让人起火。你明知脏东西躲在里头，它偏偏给你看一张标准月面照片，这股装蒜劲儿，跟废墟上那些笑着借粮的土匪一个路数。
苏晨往前挪了半步。
“把上次深空回波的轴线叠上去。”
“跌了。”
一道细红线斜着切入月背某片区域，末端落在一处巨大环形山附近。
“放大。”
画面放大后，噪点跟着增多，边缘全是细碎雪花。智子把算力继续往里砸，月面纹理一格格清起来。环形山外沿，坑壁，崩塌带，阴影区，碎石带，全被她拆开重组。
“主人，有东西在顶我的扫描。”
“活的”
“至少不是死石头。”
“它没反打”
“还没有，像在装睡。”
“那就狠狠干它的被子。”
智子没接这句烂话，反手把备用算力池也拽进来。仓库远处有两台辅助机直接熄了屏，显然主控区那边已经把边缘任务砍掉，给这边让路。月背画面开始变得古怪。
先是一处阴影边缘不再贴合地形。
再是一段坑壁切面过分整齐。
再往后，环形山下方冒出一块笔直的暗面，长度远超天然裂谷。
苏晨盯着那块暗面，呼吸压得很低。
“继续。”
“在推。”
智子的声音也收了许多。她把天然地貌层一张张剥掉，像给月球揭皮。每揭掉一层，那块暗面就多露出一点。到第七层时，整片区域已经没法用自然地形圆过去了。
那是边。
标准的边。
一条直得扎人的几何边界。
苏晨喉结滚了下，伸手把整张画面拖大到铺满仓库。月背广阔的灰白地表上，一片沉在环形山里的阴影正慢慢露出真容，宽度压过数座山脊，外壳表面布满规则切面，某些区域还嵌在月壳里，只露出一角。它趴得太久，久到陨尘都快把它埋进去了。
“长度。”
“初步估算，十一点七公里。”
“你管这叫有东西。”
“我本来也想说有个大家伙，可这词显得很没文化。”
苏晨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十一点七公里。
这个尺寸摆到地球上都够离谱，塞进月球背面，更离谱。它没有乱七八糟的外露结构，整体切面收得很狠，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前头所有不安、推测、吐槽，在这个真家伙露面后全落地了。
73号不是被远处某个模糊威胁盯上。
它门外正蹲着个东西。
“能判型号吗。”
“文明体系不明，结构设计超出旧时代数据库。侦察用途概率最高，藏匿性、监听性、持续待机能力都很强。”
“武装呢。”
“月壳遮蔽太厚，我还没摸到内部层。”
“那就继续摸。”
“再往里，对方多半会醒。”
“都凑到床边了，怕它起床有用吗。”
这句说完，苏晨自己先把下一步想清了。若只想确认存在，眼下已经够。可够不够给他做决策，是另一回事。对面有多厚，多硬，带不带主炮，能不能远程剪他们，全得再撬一层。眼前这局跟废土黑吃黑没差，谁先把对方底牌摸清，谁就有先手。
代价也摆着。
再撬，就会敲响人家房门。
“主人。”
“说。”
“您今晚若继续扫描，等于主动接触。”
“停手能当没来过”
“不能。”
“那还问什么，扒。”
智子点了下头，量子纠缠雷达的功率继续往上抬。仓库里几块备用电容池接连并入，天花板上的冷却管喷出白雾，地面温度却还在涨。屏幕边缘开始跳警告，三号算力列阵过载，五号辅助阵列降频，东区工业排程延后，外层灯光削减。
苏晨扫了眼这些提示，嘴里骂了句。
“我这基地才刚富两天，又让月球给我薅回去了。”
扫描波打进那片阴影，月壳下层结构一层层露头。
先是外壳装甲。
再是蜂窝隔热层。
再往里，出现规则得吓人的空腔通道，像一整座沉睡的机械城市藏在壳下。智子把局部画面切出来，苏晨看见几排巨大的弧形舱室，舱门全闭着，内部信号为零。侧翼区域还有三座折叠结构，收得很紧，尺寸却不小，展开后多半能直接伸出月面。
“这玩意儿真够阴。”
“它蛰伏时间很长，外壳月尘沉积深度远超灾变年限。”
“意思是它比末世还早”
“有这个可能。”
苏晨没接话。
若这艘船在月背待的时间比人类防线崩盘还早，那味道更差了。说明外来文明看地球，不是今天才起念头，人家可能早就把望远镜架好了，就等你自己把门踹开。
智子忽然把一块区域圈红。
“这里有反应。”
画面中央，侦察舰前端某个椭圆形结构里，跳出了一条很细的能量起伏。起伏先弱，后头开始拉高，频率与他们的扫描波发生了咬合。
苏晨站起身，走到投影前。
“它在干嘛。”
“接触，解析，回看我们。”
“锁得住扫描源吗。”
“如果它级别够高，能。”
“那它现在级别够不够。”
“我马上就会知道。”
话音刚落，椭圆结构外层的月尘忽然脱落了一大片。不是炸开，也不是崩塌，尘埃被某种力场整整齐齐推到两侧，露出下方一圈暗红色环带。环带一节节亮起，从最外层往中心收，像沉睡太久的器官正在重新通电。
仓库里所有屏幕同时抖了下。
苏晨站在那，没退。
三十八万公里外，那块嵌在月壳里的巨大前端已经彻底露了出来。暗红环带收束到中心，凝成一枚巨大的探测瞳面，直直对着地球方向。
更准确点，对着73号。
“它醒了。”
智子这回没再吐槽，声音压得发紧。她把防护算法一层层顶上去，试图切断扫描回路，可对面的回应更快。暗红探测器外沿展开数道细环，整艘船表面的静默结构陆续启动，月背噪声陡然抬升，几乎把仓库扬声器顶爆。
苏晨抬手按住耳边通讯片，额角一跳一跳。
“能断吗。”
“我在断。”
“别给它顺藤摸瓜。”
“它已经摸到了!”
尖锐警报在主控频道里炸开，仓库灯光由白转红，连地面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智子把最后一层扫描图推到苏晨面前，那枚暗红探测器的中心正稳定对准他们的信号源，周边能级柱一格格往上爬。
“主人，对方锁定了我们的扫描源，正在进行高维能量充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