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先给我解释解释。”
苏晨把那条深空背景波异常记录拉到最大，编号刚铺开，主控台右上角又跳出一条新提示。
“地表回收队返航，请求开门。”
他抬了下头。
“谁带队。”
“艾达。”
“活着回来了，行，先接进来。”
苏晨把异常记录暂时压进后台，手指在控制台上划了两下，给外层闸门开了绿灯。核聚变矩阵刚点亮，整座地下五千米生活区还带着新鲜出炉的热气，很多细部都没来得及调完。他本来打算先把那条异常记录拆开，再去看生态区能不能先摘两颗草莓尝鲜，结果艾达偏在这个点回来。
也行。
这姑娘跑地表的时间不短，刚好拿来看看外面的风向。
“主人，是否安排标准汇报流程。”
“标准流程是哪套。”
“消杀，隔离，体检，讯问，交接物资。”
苏晨听完，抬手揉了揉鼻梁。
“你这流程念出来，跟逮了个俘虏回家差不多。”
“地表队伍返航，本该如此。”
“本该归本该，别把人吓跑。先消杀，体检照做，讯问改汇报，地方别放审讯室，换生活区会客厅。”
智子停了半拍。
“您打算让她直接进核心区”
“她在外头替我跑腿，风里啃沙子，雨里捡废铁，回来还得去小黑屋站着汇报，我成什么人了，黑工头”
“从资源利用角度看......”
“闭嘴，别把资本家的话说这么理直气壮。”
苏晨起身，顺手关掉深空异常页面。
艾达这趟回来，多半带着废土那边的新消息。若她运气差，路上还可能撞见别的拾荒队、武装团伙，甚至虫群残留。外头那帮人过的都是拆盲盒的日子，今天翻到罐头，明天翻到尸体，再后天翻到半条命。相比之下，73号如今这环境，已经有点不像末世基地，像哪个富得没边的地下度假村。
这事让外人看见，冲击不小。
可冲击归冲击，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就得狠狠干一锤子。让她看见好日子，她才晓得跟谁混最划算。
“把会客厅的温度调低两度。”
“理由。”
“她刚从地表回来，先让她脑子凉凉，省得说话带火星子。”
“收到。”
苏晨刚走出主控区，外层接驳廊道那边，艾达已经跟着清洁机械进了第一道消杀舱。
她这趟出去足足七天。
七天，放在废土上够死三回。
防爆玻璃后的女人灰扑扑的，作战服上挂着干掉的泥块，袖口和裤腿磨开了边，靴子也裂了口子。左肩还有道新补的缝，线脚歪得很，瞧着像她自己拿针硬缝上的。清洁喷雾扫过去，冲下来的不止灰，还有碎草屑、黑色血痂、某种发霉菌斑，顺着地沟一股脑流走。
艾达抬手挡了下脸，动作比上次慢不少。
苏晨站在外侧看了两眼，心里已经把她这七天的日子盘了个大概。能活着回来，说明腿脚还利索，脑子也没丢。那身破衣服和补线说明补给一直紧，没条件换新。她没急着张嘴喊苦，先老实过流程，说明这姑娘识时务，还没把外面的野路子带回来。
挺好，用得住。
消杀结束，内门打开。
艾达被一台悬浮引导器领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脸洗干净后，眼底那片青黑更清楚。她看见苏晨在这，脚步停了停，本能要站直，结果膝盖一软，差点在地上给他磕个实心的。
苏晨伸手扶了她一把。
“少来，基地没兴这个礼。”
艾达站稳后先看了眼他的手，再看了眼四周亮堂堂的走廊，喉咙滚了两下。
“抱歉，长官，我......”
“别喊长官，听着跟拍军旅宣传片似的。”
“那......老板”
“这个顺耳点。物资呢。”
“都在后车，三箱药，两箱净水芯，四十七公斤金属零件，还有两台旧式扫描终端。路上折了一台拖车，丢了半箱电池。”
她报得很快，跟背账本一样。
苏晨没打断，等她说完才问。
“丢给谁了。”
艾达沉默了两秒。
“黑鹫营地的人。”
“抢你”
“不是抢，他们守着一段高架桥，过桥收路费。不给，桥就不让过。绕路要多走两天，带回来的药会坏。”
苏晨看了她一眼。
“你交了。”
“交了。”
“交多少。”
“半箱电池，还有一支步枪。”
“人没事。”
“死了三个路上搭伙的。”
廊道里空调送着暖风，艾达说这话时，声音干得厉害，像砂纸在铁皮上刮。
苏晨没立刻接茬。
黑鹫营地，他前头听过一耳朵，离这边不算近，专吃过路匪和临时队伍，属于废土上那种很烦人的地头蛇。真狠狠干他们，未必值。可放着不管，他们还会继续割路人的肉。现在信息不够，先结账。
“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说货是给73号送的。”
“他们就信了。”
“他们不信。”
艾达抬起头，声音还是哑，可字咬得很稳。
“可他们怕。”
苏晨乐了。
“怕我”
“怕您背后的炮。”
这句说完，她自己先抿了下嘴。
很直接，也很实在。
苏晨心里盘了盘，这话八成不全是恭维。母巢那场大动静，外头迟早会传开。废土上消息跑得快，真相常常慢两拍，夸张先跑十里地。可能现在在很多人口中，73号已经成了某种随手能把天戳个洞的怪地方。好处是威慑够用，坏处是也更惹眼。
这账，他认。
“行，命带回来就算赚。”
艾达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原本准备了整套说辞，路上损失为什么能接受，为什么药必须保，黑鹫营地的人数火力地形，甚至连自己没保住那支步枪的责任都想好怎么担。结果苏晨一句“命带回来就算赚”，把她后面那串话全堵住了。
她在废土上混久了，见惯了另一套算法。人死了能再抓，货没了才叫过错。今天这句轻飘飘的话，反倒让她站得不太自在。
“老板，我还带回一条消息。”
“说。”
“东边七十公里那片旧城区，最近多了很多游荡队，不像拾荒客，像探路的。人少，跑得勤，不跟人硬碰，专记路线和建筑点位。”
苏晨脚步没停，带着她往内层走。
“你跟他们碰过”
“碰过两次，都隔得远。对方没穿统一装备，枪也杂，嘴很严。我拿食物试探过，他们不接。”
“有没有营地标记。”
“没有。可他们走位很老，见了岔路先看高点，再看退路，像专业的。”
这条消息比半箱电池值钱。
苏晨把它压进脑子里，边走边算。东边旧城区，探路队，人数少，不贪食物，说明背后有人供给。先记路线后踩点，说明目标还没定死。冲73号来的可能有，但现在不能咬死，省得自己吓自己。下一步该放无人机沿东边扫一圈，再看有没有信号重叠。
“还有别的。”
“有。”
艾达犹豫了下。
“废土上的水更难换了。”
“这也算消息”
“算。很多营地这两天都在囤净水芯，价格涨得离谱。我拿药换水时，店主说北边有个大仓库被人搬空，连生锈水管都没剩。”
苏晨脚步一顿。
净水芯，囤货，搬空仓库。
这说明有人在备长期消耗品，而且数量不小。要么大迁徙，要么大备战。无论哪种，都跟平静扯不上边。
“有意思。”
“老板”
“没事，先记着。”
两人一路穿过主运输廊道，再往里就是新开放的核心生活区电梯。艾达站在银白色门前，呼吸都轻了不少。她原本以为过完消杀，等着她的会是冷灯、铁桌、录音器，再来两个面无表情的警卫让她复盘外面的每一步。结果苏晨只问了几句，连语气都算不上重。
越是这样，她越拿不准。
废土上很少有人平白给好脸色，给了，后面大多带价码。
电梯门开了。
艾达下意识停住。
“我......能进去”
苏晨回头看她。
“电梯又不收门票，你跟它客气什么。”
艾达抬脚进门，鞋底踩在金属板上，居然生出点虚。她在很多地下据点待过，电梯代表着两件事，要么往下送矿工，要么往下送犯人。越往下，空气越差，灯越暗，人越不像人。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三百米，七百米，一千二......
艾达盯着面板，手指在裤缝边蹭了蹭。她想问这是去哪，又把话咽了回去。问多了，像没见识。可她本来就没见过。
“老板，我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先活过来。”
“汇报还没完。”
“谁说没完，刚才那不就在说。”
艾达抬起头。
“那我为什么来这里。”
苏晨瞥她一眼。
“你在外头跑七天，回来就想站着背账本，背完继续滚去睡硬板床”
“......我习惯了。”
“习惯这东西最坑人，吃糠吃久了，还真把自己当驴了。”
艾达没接上话。
电梯越往下，她越不安。一个人若只给你刀子，你反倒好防。怕就怕他端出热汤，还问你烫不烫。她跟过不少队伍，太清楚人情背后的账。苏晨现在给她留了脸，留了命，留了说话的份量，那他要什么。
答案迟早会来。
门无声滑开。
先扑出来的是风。
不是地表那种刮着灰土和霉味的风，是带着水汽和青草气的风，贴着皮肤掠过去，像有人拿温热毛巾替你把一身沙慢慢揭开。再往前，是一整片亮堂堂的草地，灯带埋在地边，照着修得平整的绿坪，旁边还有矮树、浅池、白石路，顶上的穹顶挂着模拟天光，连色温都调得很舒服。
艾达站在电梯口，脚底跟钉住了一样。
她脑子里还压着外面的画面，断墙，尸体，翻垃圾桶的人，为了半块发霉饼干狠狠干红眼的人，昨天夜里她自己还缩在半塌的车厢后头，捧着冷雨攒下来的脏水抿了两口，喉咙里全是泥。结果电梯一开，眼前这地方直接把她前七天狠狠给打碎了。
草地另一头，苏晨半躺在沙发里，腿搭在矮桌上，手里拿着游戏手柄，屏幕上两台机甲狠狠干缠斗，打得火花乱飞。茶几上摆着切好的水果，旁边的小冰柜门还开着，冷白雾气正往外冒。
他头都没抬，抄起一罐饮料就扔了过来。
“接着。”
艾达几乎是靠本能抱住。
罐身冰得吓人，她手心一收，整条胳膊都跟着抖了下。银色罐壁上挂着水珠，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滚。她低头看标签，看了两遍才认出来。
可乐。
还是冰的。
外头的人为了半口没长毛的水狠狠干成那样，这里有人拿冰镇可乐当见面礼。
“愣着干嘛，拉开啊。”
苏晨按了暂停，冲她招了招手。
“坐，别站门口当雕塑。”
艾达走过去，每一步都踏得很慢，鞋底压在草边的石路上，干净得让她不敢落脚。她坐下时，腰杆还绷着，手里那罐可乐却捏得很紧。
“这......给我”
“废话，我又不喝你碰过的。”
这句把气氛扯松了半寸。
艾达低头，拇指卡进拉环里。她手上有旧伤，指腹磨得发硬，第一下没拉开，第二下才听见“嗤”的一声。白雾从罐口冲出来，甜味跟着钻进鼻腔。她把罐子送到嘴边，刚抿第一口，喉咙就被气泡狠狠干顶了一下，整个人都呛住了。
她赶紧抬手捂嘴，眼圈却先红了。
不是呛的。
太久没喝过这种东西，凉意顺着舌尖一直冲下去，把她胸口压着的那团干火狠狠干冲散。甜味盖过了尘土味，也盖过了那些翻垃圾、抢面饼、死在排水沟边的人影。她本来还撑着那口干巴巴的硬气，结果被一罐可乐狠狠干撬开了口子。
一滴水砸在罐壁上，顺着商标滑下去。
艾达赶紧偏过头，拿袖口擦了下脸。
“抱歉，我失态了。”
“可乐又不是审讯灯，不用这么严肃。”
苏晨重新拿起手柄，点了继续。
屏幕里的机甲狠狠干对拳，客厅里却安静了不少，只剩气泡在罐口轻响。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补了一句。
“外面现在还在抢发霉饼干吧。”
艾达捧着罐子，喉咙滚了滚。
“抢，抢得很凶。上回我见两个孩子为半块发霉面包狠狠干，最后都没吃上，被旁边的大人顺手拿走了。”
“你帮没帮。”
“没帮。”
“行，没犯傻。”
艾达低声说。
“我当时身上只剩一包压缩饼干，若拿出来，我也走不了。”
苏晨嗯了一声。
“这就对了。先保自己，再谈别的。你活着回来，东西带回来，消息也带回来，这趟就算办成。”
他话锋一收，又瞥了她手里的可乐一眼。
“至于这个，算员工福利。”
艾达抬头看向四周，草坪，水景，恒温灯光，还有远处正在转运食材的小型机器人。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荒唐念头，这地方若拿去换外面的命，能换多少。
多到数不清。
“老板。”
“嗯”
“这里一直都是这样”
“刚修好没多久。”
“您用什么供电。”
“核聚变。”
艾达手里的可乐差点掉地上。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被这地方狠狠干过一轮，结果苏晨随口一句，又补了一刀。
“你拿核聚变......制冷可乐”
“还烧热水，烤牛排，种草，养鱼，回头可能还会整个温泉。”
苏晨说完，自己都乐了。
“没办法，电多得发慌，总得找点正经用途，不然对不起前几天砸进去的家底。”
艾达说不出话。
她在废土混了这些年，听过太多吹牛。有人说自己见过会飞的坦克，有人说北边还有整座没断电的城市，更多人则拿半真半假的旧时代词汇往脸上贴，显得自己不那么像条狗。可苏晨说核聚变时那口气，跟说今天多煮了两锅饭差不多。
吹牛的人通常要抬腔调，真有的人反倒懒得铺垫。
艾达捏着可乐罐，心里那点摇摆被狠狠干压平了。跟着这种人，至少能活得像个人。至于他以后要她做什么，跑腿也好，卖命也好，都比在废土里给半块烂饼干拼命强。
“老板。”
“又怎么了。”
“我以后不想给别人跑了。”
苏晨手柄没停，嘴里回得很随意。
“你现在不就在给我跑。”
“我的意思是，只给您跑。”
这话落下，屏幕里的机甲刚好狠狠干出一记终结技，震得沙发边的小摆件都抖了下。
苏晨按了暂停，把手柄丢到旁边，终于正眼看她。
“你这句，听着像投名状。”
“算。”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外面的人拿命换口水，您在地下拿核聚变冰可乐。只要您别哪天嫌我没用，把我扔出去，我这条命就算卖给73号。”
苏晨靠进沙发里，手指敲着扶手，心里把这姑娘的价码又过了一遍。
忠心这玩意嘴上最不值钱，可此刻这句话从艾达嘴里出来，还是有斤量的。她见过外面什么样，也见过里面什么样，反差狠狠干压过去，最容易把人心敲实。坏处是她忠心来得太快，快了就得防，看看是不是情绪上头。好处也明显，这种时候把人拴住，后头用起来顺手。
“卖命先不急。”
苏晨抬了抬下巴。
“先把身体养回来。明天睡醒，去把地表路线重画一遍，黑鹫营地的位置、人手、桥面宽度，全给我标出来。你那半箱电池和那支枪，我记账了。”
艾达呼吸一停。
“您要动他们”
“看心情。”
“他们人不少，桥下还有暗哨。”
“所以我让你重画路线，不是让你现在开香槟。”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罐饮料，自己也喝了一口。
“跟我混有个规矩，账先记，什么时候收，看我火力表排到哪。”
艾达听得胸口发热，连罐子都握稳了些。
就在这时，生活区另一侧的安静被脚步声切开。
雷电将军从长廊尽头走来，紫白相间的衣摆擦过草边石路，步子不快，脸色也看不出波澜。她刚结束休整，状态比前些天稳了很多，至少走路不再带那种快要散架的疲态。苏晨抬手冲她招了招。
“将军，来得正好，新生活区第一批体验官到了。”
艾达下意识站起，手里的可乐还没来得及放下。
她对这位一直带着敬畏。那一刀把母巢切开的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已经不是人狠狠干仗，那是天上掉了道雷，专挑虫子脑门劈。
雷电将军停在三人几步外，目光先落在苏晨身上，又缓缓移到艾达手里的可乐，再往上，停在艾达脖颈处。
空气安静了半拍。
苏晨正要开口让她也坐，下一刻，寒光已经出了鞘。
太刀抬起，刀尖停在艾达喉前，近得只差半寸。
艾达手里的可乐“当”地砸在地上，冷气白雾沿着草坪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