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
苏晨盯着全息地球仪上那块翻涌的红斑,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咱们现在的口径,管够。”
话音刚落,卫星画面里那道暗金色的长线已经切进盆地边缘,地表先少了一层山脊,紧跟着少了一片城区,沿途所有凸起全被抹平,留下笔直得吓人的深沟。
苏晨站在主控台前没挪窝,碎裂的穹顶还在往下掉石屑,控制室里全是烧焦塑料和热金属混在一块的味道。他盯着那条光带往前推,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千万别给这坨肉逃进更深的地方,不然回头还得补刀,补刀就得多烧晶核,四舍五入就是在割他的肉。
高空之上,雷电将军单手握刀,刀锋还压着那道长达数千公里的光刃。
她没有追着虫潮乱砍。
她只盯着同一个坐标。
那片盆地在她眼里已经没了地表,岩层、空洞、虫道、生物装甲,全被能量反映出来,层层摊开。地下两万米处,有个庞大得离谱的热源正在收缩,外层血管抽动得很急,周围的虫道一根根往下塌,明显是要舍掉外围,整团往地心钻。
母巢活得够久,求生也够狠。
它没有硬扛。
它在跑。
盆地深处,覆盖半个亚洲的生物网络齐齐抽搐,所有还活着的虫群都接到了一道死命令。地上飞的,地里钻的,藏在旧城废墟里的,趴在雪线山脉上的,全在朝这里回卷。天空黑下来,地面也黑下来,密密麻麻的甲壳压住了裂开的土层,后面的往前顶,前面的往坑里跳,拿命填路,拿壳铺墙。
母巢很清楚,再拖半秒,它连跑的口子都没了。
它庞大的肉团往下拱,岩层被硬生生撑开,地下空腔一层接一层碎裂,滚烫泥浆从裂缝里喷出来,又被新压下去的甲壳堵住。它一边下沉,一边把储存在体内的生物能全部砸进核心外壳,数千条血管同时鼓起,连肉壁都映出幽蓝色的纹路。
雷电将军垂下眼。
“它在挖洞。”
通讯频道里,苏晨啧了一声。
“老东西还挺会过日子,挨打先钻地,跟蟑螂一个习惯。”
他拖过控制台边缘的观测屏,手指飞快划拉地图,把光刃轨迹前方的地壳厚度调到最大。
“别给它机会。它往下缩,你就往下切。它拿虫海当盾,你就把虫海连盆地一块蒸干。”
雷电将军应了一声。
“可。”
苏晨盯着屏幕,嘴里还在碎碎念。
“这么大的肉团,热容量肯定不低,真让它钻穿夹层,回头又是个长线工程。老子好不容易攒出来的火力,不能拿去陪它玩躲猫猫。”
地下母巢也在赌。
赌这道斩击横跨四千八百公里后会衰减,赌地层深处的高压能给它抢出半口气,赌外壳里那一串串吞噬来的能量储备能再扛一下。
它不赌赢苏晨。
它只赌自己能多活三秒。
三秒就够了。
只要再沉下去三千米,头顶的光带切穿地壳也会先释放热量,周边熔岩会倒灌,裂隙会塌方,那个挥刀的碳基生命再强,也得补第二次。第二次就有变量,有变量它就能找机会分裂、脱壳、断尾。
母巢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正面对轰。
靠的是命够贱,壳够厚,子体够多。
它体内那个巨大的核心器官收紧了,肉团下方裂开六道深口,喷出高温生物流体,强行给自己再挖一层通道。上方堆叠的虫尸和甲壳山被热浪掀开,又被新扑来的飞虫压住。整个盆地都在往内塌,大片地表塌成漏斗,边缘废墟成片成片往中心滑落。
苏晨看着画面,手背上起了一层细密汗珠。
不是怕。
是心疼。
那可都是矿,那可都是材料,那可都是能换卡池次数的好东西。结果这一刀下去,十成里怕是得蒸掉八成。
可不烧又不行。
他咂了下嘴,冲着通讯器开口。
“老婆,往核心切。别管外围了,今天咱们花钱买清净。”
“收到。”
雷电将军抬起刀。
她腕部装甲下方亮起一圈暗金色纹路,刀锋压着的长线突然往下沉了半分。就是这半分,已经让远方整片盆地齐齐裂开。岩层被拉成笔直断面,地底深处那些蜿蜒虫道全露了出来,里头还在奔逃的高阶虫兽连掉头都来不及,躯体就从中分开,切口没血,没肉渣,只有高热扫过后的空白带。
母巢拼命往下压。
它外层装甲起了一片片褶皱,里面的骨膜层开始自毁,浓稠能量朝核心收拢。它要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体积,减少受击面积。
这招若是碰上人类旧时代的武器,确实有戏。
可它今天撞上的,偏偏是雷电将军手里那把刀。
雷电将军的声音穿过频道,平平淡淡。
“它把能量缩进核心了。”
苏晨眼皮一跳,反倒笑了。
“那就好办。壳子丢了,肉更嫩。”
他掰着手指在心里过了一遍。外围护盾已经没了,生物装甲也在收缩,母巢把全部家底往核心堆,看上去是在保命,实际等于把钱全塞进一个保险柜里,再把钥匙递给砸柜门的人。
这玩意儿越缩,热越集中,越集中,蒸得越干净。
真是个勤俭持家的好怪物。
“直接穿过去。”
苏晨说道。
“从头到尾,给它切成两半。”
雷电将军没再说话。
她手中刀锋往下压落的那一刻,暗金色光刃在地下两万米处拐出一道近乎垂直的折线。
盆地正中央,最后那层鼓动的生物装甲撑了不到一拍,便从中开裂。裂口边缘先白,后红,再亮,整片肉壁被高热照得通透,里面那团山岳般的核心器官还在抽动,表面覆满了交错骨片,骨片缝隙里挤着密麻孵化囊,每个囊泡都在跳。
母巢最后一道嘶鸣顺着地层往外冲,震得周边断层接连开口,泥石翻卷,山体塌陷,几座旧时代高楼的残骸才滑到半路,已经被迎面掀起的热浪抹成了灰。
苏晨盯着屏幕,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来了。
光刃毫无停滞,直直切进核心正中。
没有炸开的火团,没有乱飞的碎块,只有一圈过亮的白边在地下撑开,紧跟着,几千万度的高温铺满整个母巢腔体。肉壁、骨膜、孵化囊、储能管道,全在零点一秒里化开,连炭渣都没留下,地下水脉先被抽空,再被烧成蒸汽,蒸汽冲破地层,顶开上方还没来得及逃散的虫群,整片盆地朝上喷出一根接天的红柱。
红柱还没升到高处,已经散成滚烫云团。
地表的虫草先少了一块,接着少了一大片,最后整片整片空掉。扑过来的飞龙、钻进裂谷的巨虫、扒在断壁上的喷酸甲壳兽,全被高温扫过去,甲壳收缩,血肉干掉,残躯当场化成亮白粉末,风一卷,连最后那点痕迹都没剩。
母巢所在的位置塌了下去。
不是塌出个坑。
是整片区域被烤成了发亮的琉璃面,然后朝地底陷落。直径数百公里的巨坑在卫星画面里张开,坑沿还泛着熔化后的流纹,坑底赤红一片,岩浆翻滚,时不时喷起几十米高的浪头,浪头刚冒出来又被余热压回去。
雷电将军站在万米高空,刀锋末端还拖着细长尾焰。
她看着远方那处发红的地表,没有追击,也没补第二刀。
因为没必要。
那块区域里已经没有值得她再出手的目标。
苏晨半天没吭声。
他盯着卫星画面,把母巢原本那个红到发黑的大斑块从头看到尾,亲眼看着它缩小、变淡、消失,最后只剩一个还在冒热浪的圆坑。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主控台。
“这烟花,还算凑合。”
说完这句,他自己先乐了,笑到一半又收住。
凑合个屁。
这一刀烧出去的动静,拿脚后跟都能猜到,附近几个区域的高阶虫体多半已经炸窝了。母巢一死,亚洲区会空出一大块权力真空,剩下那些虫群要么互相啃,要么另找新头。乱是肯定要乱的,乱就有空档,空档里全是捡钱的机会。
苏晨搓了搓下巴,脑子转得飞快。
现在最亏的地方有两个。第一,烧没了太多材料。第二,自己的底牌亮出去了一张大的。好处也有两个。第一,亚洲区最大的虫巢没了。第二,谁还想拿他这座73号避难所当软柿子捏,得先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这一下。
值。
太值了。
“老婆,回来吧。”
苏晨按住通讯器。
“别在天上吹风了,活干完了,回家领加班费。”
雷电将军回道:
“加班费是什么。”
“好东西。”
苏晨咧开嘴。
“比口头表扬实在。”
“那便回去领。”
她收刀转身,朝73号避难所落去。
苏晨看着她离开的光点,刚想关掉卫星画面,手却停了一下。
那片琉璃巨坑的坑底,岩浆翻卷最深的位置,跳出了一格很小的异常读数。亮度不高,位置也不动,卡在最中央,跟整片热区比起来跟根针差不多。
苏晨眯起眼,手指把画面拉近,再拉近。
红海一样的底色里,确实有个暗点。
没消失。
他敲了敲屏幕,低声嘀咕。
“这坨肉都蒸干了,还能剩东西?”
他没急着下结论,只把那个坐标记了下来。母巢的老窝被烤成这副德行,短时间内谁也下不去,可坐标先收着总没错。大坑里若真有残留,那就不是边角料,八成是最值钱的核心货。
就在这时,卫星画面左上角弹出一道新的热源提示。
不是来自亚洲。
是太平洋彼端。
一枚比母巢红斑更深的信号,在画面边缘慢慢亮起,隔着整片海洋,冲着亚洲方向投来一道狭长扫描波。
苏晨盯着那条缓慢划过海面的线,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
“行,观众到场了。”
他把母巢巨坑和那道新信号同时圈进同一张图里,指尖在桌面敲出轻响。
“那就别急着关灯,下一场,估计更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