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眼泪砸在不锈钢手铐上。
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水滴声。
这声音仿佛跨越了空间。
与汉东省委大院里,沙瑞金翻动结案报告的纸页沙沙声,重合在一起。
一号办公楼。五层。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开着暖风。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味。
沙瑞金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鼻梁上架着那副银边老花镜。
手里捏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
桌面上。
蓝皮的、黄皮的案卷。
堆得像两座小山,挡住了大半个玻璃台板。
这是省纪委和省检联合办案组,熬了几个月送来的最终结案报告。
沙瑞金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山水集团破产清算及高小琴非法集资案结案陈词》。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涉案金额。
几百个亿。
笔尖在纸上划过。
“沙沙。”
签下自己的名字。
下一份。
《汉东油气集团刘新建贪腐及国有资产流失案》。
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
再下一份。
《京州市公安局祁同伟、程度滥用职权及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查处报告》。
《丁义珍跨国追逃及非法批地定性卷宗》。
沙瑞金签完一张,就往旁边挪一张。
红色的名字在白纸上连成了一片。
纸页摩擦,发出连续不断的轻响。
这些卷宗。
每一份拿出来,曾经都是汉东省碰不得的雷区。
赵家在汉东盘根错节三十年。
政法系、秘书帮。
那些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在工程里吃拿卡要的蛀虫。
把汉东这棵大树啃得千疮百孔。
现在。
全没了。
沙瑞金放下红笔。
笔杆碰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摘下老花镜。
拿食指和拇指捏了捏发酸的鼻梁骨。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憋了大半年的浊气,顺着这口气吐得干干净净。
痛快。
他靠在真皮椅背上。
皮革发出一声“嘎吱”的轻响。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着,屋里有些暗。
但他脑子里,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画面。
没有了这些吃拿卡要的地头蛇。
没有了那些繁琐冗长、处处设卡的审批流程。
没有了所谓的官场制衡。
华盛重工这头万亿级别的工业巨兽。
在汉东省这片被清刷干净的土地上。
彻彻底底地,撒开了欢。
京州东郊。
半导体产业园。
几万亩的厂区,在短短几个月内拔地而起。
防静电的环氧树脂地坪铺满了每一个无尘车间。
冷白色的日光灯二十四小时常亮。
光刻机双工台在磁悬浮导轨上飞速穿梭。
机械臂托着十二英寸的硅晶圆,平稳地送进真空舱。
“哧——”
气阀泄压。
一片片突破西方封锁的七纳米芯片,源源不断地下线。
装进黑色的防震密码箱。
厂区外面。
双向十车道的重载公路上。
挂着全国各地牌照的防震物流车,排成了长达十几公里的长龙。
柴油发动机的怠速声轰隆隆作响。
排气管喷着白烟。
司机们坐在驾驶室里,啃着煎饼,等着排号进厂拉货。
没人在半路上设卡收费。
没人敢去拦华盛的货车。
京州南港。
那个原本只能停靠几千吨散货船的破码头。
现在已经被彻底挖成了水深超过二十米的深水港。
防波堤像一条灰色的巨龙,挡住太平洋的海浪。
海浪砸在水泥墩上,碎成白色的水沫。
几十台高达百米的红色龙门吊。
在海岸线上一字排开。
钢索卷扬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声。
一个重达几十吨的集装箱。
被稳稳地抓起来。
悬在半空,平移。
“咣当”一声。
砸在十万吨级远洋货轮的甲板卡槽里。
海面上。
华盛重工的核动力货轮,拉响了低沉的汽笛。
“呜——”
声音穿透海雾,震得码头上的海鸥四下飞散。
满载着高端芯片和特种材料的船队。
在相控阵雷达护卫舰的伴航下,驶向深蓝。
吕州。
新材料测试基地。
几座百米高的炼钢高炉,炉火烧得通红。
热浪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橘色。
通红的钢水从炉口倾泻而下。
“呲啦!”
落在模具里,爆出一大片绚烂的钢花。
万吨级水压机重重砸下。
“咚!咚!”
连地壳都在跟着发颤。
那些西方断供的高温合金、航空耐热材料。
在这里被一车车地锻造出来,打包装箱。
送往远在西北的空天战机总装厂。
沙瑞金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
喝了一口温茶。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杯底磕在桌上,轻响。
这才是生产力。
这才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的工业爆发。
陈致远不用在会议室里开会。
不用下发红头文件。
他用海量的资金,用领先世界半个世纪的技术图纸。
硬生生在汉东砸出了一条生路。
现在的汉东官场。
变了。
彻底变了样。
以前。
招商局的局长天天泡在洗浴中心和高档酒楼。
陪着那些外资代表喝得胃出血。
为了几千万美金的投资,点头哈腰,丧权辱国地答应各种免税条件。
求爷爷告奶奶。
现在。
汉东省招商局的大门,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华尔街的基金经理。
硅谷的科技巨头代表。
欧洲的老牌重工企业总裁。
这些人穿着名贵的高定西装。
夹着真皮公文包。
老老实实地坐在招商局接待室的硬板凳上。
喝着两块钱一包的袋装茉莉花茶。
连个大声喘气的都不敢。
他们手里拿着上百亿美金的注资合同。
不求政策倾斜。
不求税收减免。
只求汉东省委能在这份合同上盖个章。
允许他们在华盛重工产业链的三十公里外,建一个喝汤的代工厂。
赚点边角料的钱。
那些地方上的县长、市长。
再也没有人去钻研什么汉大帮、秘书帮了。
也没有人去琢磨怎么卡脖子收黑钱。
大家每天早上一睁眼。
看的就是华盛的工程进度表。
谁辖区里的公路修得快,谁给华盛批地的手续办得利索。
谁就是省委常委会上的红人。
吃拿卡要?
赵家和祁同伟的下场就摆在那。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碰陈致远的工业蓝图。
省纪委的桑塔纳,十分钟内就能停在你的办公楼下。
连喊冤的机会都不给。
干干净净。
整个汉东省的政治生态和经济环境。
就像被一场暴雨洗刷过的天空。
清澈见底。
迎来了真正的万里晴空。
沙瑞金看着面前那叠签完字的结案报告。
他拿大拇指在红色的印泥盒盖上摸了摸。
塑料外壳有些发凉。
他来汉东之前。
大首长交代的任务是扫黑除恶,是还汉东一片青天。
他以为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以为会流血,会牺牲,会面临无数的暗箭难防。
结果。
陈致远开着推土机,顺手就帮他把活干完了。
甚至连灰都给他扬了。
沙瑞金嘴角扯出一抹无奈又释然的笑。
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这个省委书记。
名义上是一把手。
实际上,就是个给华盛重工扫地、盖章的大管家。
但他认了。
心甘情愿地认了。
在能让国家挺起脊梁的大国重器面前。
在能够碾压西方百年霸权的工业奇迹面前。
个人的政治抱负算个什么东西。
能在这个伟大的工业时代里。
给陈致远当一回后勤队长。
这履历。
够他沙瑞金吹几辈子了。
等百年之后,史书上写到汉东重工崛起,也有他盖过的一个章。
办公桌上的座钟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分针走了一格。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办公室里带着墨香的空气。
肺里一阵通透。
他拿起那支红色的签字笔。
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
沙瑞金放下手里的红色签字笔。
笔杆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双手按着扶手。
站起身。
大腿因为坐得太久,有些发麻。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
他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大步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伸手,抓住了那层厚重的灰色遮光窗帘的边缘。
布料有些粗糙。
沙瑞金手指用力。
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哗啦”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