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起早的一天，外面天还还有些灰蒙蒙的，李子枫就到了场部后院。
车把式老赵已经提前把马车套好了。一匹枣红马，车斗里铺了干草。
李子枫跟老赵散了根烟，打了个招呼把挎包往车上一扔，回头看见田汐瑶小跑着过来，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辫甩的飞起，怀里抱着个布包，艰难阻挡着两只不安的跳兔，里头是昨晚整理好的测绘底图和一摞空白笔记本。
李子枫收回欣赏的目光，“走，上车。”
田汐瑶应了一声，扶着车帮爬上去，在干草上坐稳。
老赵一甩鞭子，马车出了场部大院，往县城方向走。
从林场到县里，马车得走一个钟头，路是土路，前些天雪化了又冻，坑坑洼洼的。
车轮碾上去，咯噔咯噔。
田汐瑶坐在车斗里，起先还坐得笔直，两手搭在膝上，规规矩矩。
被颠了十几分钟，到底撑不住，后背往车帮上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李子枫坐在她对面，半眯着眼，相隔不过三尺。
田汐瑶忍不住偷偷看，他今儿穿了件蓝咔叽中山装，人往那一坐，肩膀宽、腰杆直、五官周正，下巴刮得干净，跟在场部里那些不修边幅的糙汉子都不一样。
看了一会儿，脸就热了起来，身上也有点燥的慌，赶紧把眼挪开，假装去看路边的树。
到了县城，老赵把车停在农技站门口。那地方在城南，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东升县农业技术推广站”。
院里角落还堆着些麻袋和农具，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进进出出。
李子枫跳下车，把田汐瑶扶下来，拎着挎包进了楼。
一楼是间大办公室，靠墙摆着两排木柜，柜子里全是种子瓶和资料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伏在桌上写东西。
李子枫递上介绍信，说：“同志，我们是第一林场的。我姓李，这是小田。来找孟站长。”
中年人抬头，把介绍信看了，又上下打量李子枫一眼，说：“孟站长在楼上。我带你们去。”
孟站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嗓门大。
见了李子枫，先握手，又让座，亲自泡了两杯茶。
“杨伟业那老家伙，好久没给我捎话了。上回见面还是在县里开会。电话说你们准备搞林下经济，好事啊。说吧，需要什么，我这儿能帮就帮。”
李子枫说：“孟站长，实不相瞒，我们林场底子薄，光靠伐木不行了。想利用林子空地和撂荒苗圃种点药材、育点苗，再养几头鹿。可我们没经验，怕走弯路，想请站里给把把脉。”
孟站长一听，起身从柜子里翻出几本册子，摆在桌上：“你算找对人了。我们站这两年主要推的就是林下经济。来，小陈，你过来。”他朝外头喊了一声。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进来，瘦高个，袖子挽到肘上，手上有泥。
孟站长说：“这是陈技术员，专门管药材和苗木这块。你把情况跟他说说。”
李子枫掏出那几页牛皮纸袋里的资料，摊在桌上。
西沟林班、老苗圃、后山柞树坡，三处的土质、朝向、水源、面积，全标得清楚。
陈技术员一张一张看，边看边点头。
看到西沟那页，“这块地，黑土，背风，坡度小，种黄芪最合适。黄芪怕涝，你这坡地排水好，正对路。党参也行，但党参得育一年苗再移栽，费工夫。五味子也可以试，但得搭架子，前期投入大点。你要是想省事，先种黄芪，见钱快。”
李子枫问：“种子从哪进？”
陈技术员说：“省农科院有卖，我们站也能代购，就是得提前报计划。你要是定了亩数，我帮你联系。”
看到老苗圃那页，陈技术员说：“这块地撂了可惜。土都板了，得先深翻，施农家肥。育红松和水曲柳，周期长，得三到五年。你场里要是资金紧，可以先育花灌木，像丁香、连翘，两年出圃，县城绿化年年要。这个不愁卖。”
陈技术员说：“这些种子你们林业局种子站就有，批条子的事，对你们来说不难。”
看到后山柞树坡那页，陈技术员笑了：“养梅花鹿好啊。鹿茸价高，还不愁销路。你这坡有水有树，围栏一围就能用。但有一样，鹿种得从正规鹿场进，别图便宜买野路子。再一个，鹿得防疫。我们站有兽医师，到时候可以下去给你看看。”
李子枫说：“鹿种的事，我正想请教。哪儿的鹿场靠谱？”
陈技术员说：“市里有家星光鹿场，国营的，种鹿纯，价格也公道。我帮你写个地址。”
孟站长在旁听着，插话说：“子枫，你这三个摊子要是都铺开，可不光是种和养的事。销路你得提前想。药材还好说，县药材公司收。苗木和鹿茸想出个好价格，就得你们自己找门路。”
李子枫说：“明白。我们先走一步看一步，初步把种和养搞起来，销路再慢慢找。”
孟站长说：“那行。我给你留几本资料，拿回去看。有什么不懂的，到时再让陈技术员下去给你指导指导。”
李子枫谢过，让田汐瑶把陈技术员讲的要点全记下来。
田汐瑶趴在桌上，速度飞快，陈技术员又补充了几句，她抬头问：“陈技术员，五味子的架子用啥料？竹竿还是木杆？”
陈技术员说：“木杆好，柞木最好，经沤。你们林场有的是。”
田汐瑶记下，又问：“那黄芪的种子，一亩地要多少斤？”
陈技术员说：“三到四斤。不能密，密了根细，卖不上价。”田汐瑶把数字圈起来，画了个小框。
正说着，孟站长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纸包：“子枫同志，这是我们站新到的几包黄芪种子，你先拿回去试种。要成了，再来调。”
李子枫客套了一下，孟站长硬塞进他包里：“别跟我客气。杨伟业那老家伙要是知道你来一趟空手回去，下回见面得骂我。”
陈技术员又带着他们去后院看了农技站的小试验田，指着几垄黄芪苗说了说苗期管理。
田汐瑶蹲在地头，拿本子记，手指冻得通红，写的却是行云流水。
临走时，李子枫从马车上掏出个一个蛇皮袋，递给孟站长：“孟站长，山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场里自己晒的蘑菇和木耳，还有腌的咸野猪肉，您留着炖菜尝尝。”
孟站长推了两下，李子枫硬塞进他怀里：“您不收，下回我不好意思再来。”
孟站长哈哈一笑，收了。
陈技术员那边，李子枫也给了个小的。
李子枫笑道和陈技术员握手，“往后技术上的事，还得麻烦你。”
陈技术员说：“好说。你们路远，来一趟不容易。等开春天暖了，我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