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部那辆老解放停在大门口,车厢里垫了层干草,两个保卫科的同志已经上了车。
一个叫韩大壮,一个叫钱小军,都是退伍兵出身。韩大壮敦实,脖子上有道旧疤;钱小军瘦高,眼睛细长,不爱说话。
李子枫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司机是老于。
老于说:“李科长,这条路前些日子运木料,平整过。雪一大,又盖住了,我慢点开。”
李子枫说:“你看着办,稳当就行。”车子轰了几下,缓缓驶出场部。
路不算太颠。从场部到野猪坡,伐区运料车来回跑,路面被压得结结实实。
积雪下头就是冻土,轮胎在上头走,时不时打个小滑。老于手把得紧,不敢开快。车厢里那两位冻得够呛也不想说话,只听见棉大衣被风抽得“啪嗒啪嗒”响。
李子枫靠在车门上,半眯着眼,像在养神。可精神力早放了出去,顺着路两边,把方圆二十米范围内发现的小动物,都悄摸收进空间里,车里人都没发现异常。
此刻的一号伐区,赵德顺接到了一通电话。
那边的人只说了一句:“县里已经撤了张建国的职,场部也要查你。保卫科的人已经过去了。”说完就挂了。
赵德顺拿着听筒愣了几秒,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放下电话,手在裤子上搓了搓,猛地转身回屋。
先把门关了,又拉了把椅子顶在门后。
然后从腰带上解下钥匙,蹲到床边,把黑铁柜拽出来。
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两回才捅进锁眼。
翻出那几本硬壳账本,就往炉子里塞。又翻出几张单据,胡乱团了团,扔进火里。火苗子舔上来,纸页卷了边,一会儿就黑成灰。
还嫌慢,从床下掏出半瓶煤油,往炉子里浇了一把。火“呼”地蹿起来,差点烧着他眉毛。
赵德顺又打开柜子里一个夹层,从里面掏出一沓子钱票和几块用红布包着的金首饰,往怀里一揣。
接着满屋子转,把几样贵重的都塞进个背包里。也不敢多收拾,只捡紧要的拿。
等炉子里的东西烧得差不多了,赵德顺用火钩子扒了扒,泼了半盆水,才拎起背包就往外走。
刚出办公室,就撞见了一个女人。
胡丽端着个盆从宿舍那头过来,正要去井边打水。
抬头见赵德顺脸色不对,又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愣了一下,问:“赵主任,这是要出门?”
赵德顺没吭声,眼珠子四下扫了扫。
营区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上了工。
把心一横,两步抢上去,一把攥住胡丽的胳膊,一把匕首抵在她脖子上。
胡丽“啊”了一声,水盆脱手,砸在雪里。
赵德顺低喝:“别叫!”半搂半拽,把胡丽往山道上拖。
胡丽吓坏了,还想挣扎两下,可赵德顺常年干林场,力气不小,又有匕首在手,哪里反抗得了。
这时胡静从灶房后头出来,听见响动,拐过来一看,脸都白了。
赶紧跑上去去拦:“赵主任!你这是干什么!你放开她!”
赵德顺不松手,只说了句:“滚开!”
胡静扑上去,扯住他胳膊:“你疯啦?你要跑自己跑就行了,拉她干什么?”
赵德顺不耐烦,一肘子把胡静抡倒在地。
胡静摔在雪里,又爬起来,抱住赵德顺的腿,哭着说:“你放了她!我跟你走!别碰我闺女!”
赵德顺一脚踢开她:“你他妈值几个钱?少他妈给爷碍事!”
胡静又扑,赵德顺回身一掌,正打在她耳根上。胡静身子一软,栽在雪地里。
赵德顺架着胡丽,头也不回地往山上去了。
老解放到一号伐区口时,李子枫先觉出不对。
太静了。油锯声一个也没有,连平时很是嚣张,赵德顺养的那几条狗都没叫了。
韩大壮先跳下车,把背上的枪端在手里。钱小军从另一侧下去。
李子枫说:“先找赵德顺。”三人往办公室走。办公室门半掩着,里头黑乎乎的,一股子烧焦的味。李子枫推门进去,地上一片狼藉。炉子里汪着黑水,几片没烧透的纸灰飘在灰水里。
黑铁柜还开着,空空的。李子枫皱眉,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时,钱小军在房后头喊:“李科长!这儿有人!”
李子枫跑过去。
胡静倒在办公室后头的小道边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头发散在雪里。
韩大壮把她扶起来。
李子枫蹲下,用指甲去掐她人中。
胡静“嘤”了一声,慢慢睁开眼。
先是一阵迷糊,等看清眼前人,眼泪“唰”就下来了:“李科长!赵德顺他……他带着刀把胡丽拽走了!往北坡跑了!我拦不住他!”
胡静紧紧抓住李子枫的袖子,手都在哆嗦,“你救救胡丽!求求你,救救她!她才十八啊!”
李子枫点头,对韩大壮和钱小军说:“你俩从西边绕,我从北坡直追。不管谁先发现,别莽撞,赵德顺带着刀。”又转头对胡静说:“你先回屋待着。把门插上。听见没?”胡静哭着点头。
李子枫把棉衣一紧,领着两人朝北坡跑去。
赵德顺那混蛋在雪地上留的脚印,翻过两道坎就断了。
那地方乱石多,又起了风,雪粒子把痕迹全盖了。
韩大壮拎着枪走在前头,钱小军跟在后头。
三人在林子里转了一个多钟头,除了几串野兔脚印,什么也没寻着。
慢慢天就黑了,韩大壮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凑到李子枫跟前喊:“李科长,这雪再下下去,咱自个儿回去的路都得找不着了!”
李子枫站住脚,往山上望。那上头灰黑一片,像口扣着的锅。他知道再带着两人这么转,只会误事。
“你俩先回伐区。我再转转。”李子枫说。
韩大壮不放心:“李科长,要不等明天多叫几个人。赵德顺那老东西比兔子还精,这山里他又熟,别出什么事。”
钱小军也说:“韩哥说得对,这天气,人走丢了不是闹着玩的。”
李子枫说:“我猎人出身,又在这片山里待过,路比你们熟。他带着个姑娘,走不快。天亮前我不下来,你们再带人从西沟往上找。”
两人见他说得笃定,便不再啰嗦。
韩大壮把手电塞给李子枫,又把腰间一根麻绳解下来:“李科长,拿着,兴许用得上。”李子枫接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手电光和脚步声很快被风雪吞了。
等那两人走远,李子枫把手电关了,塞进棉衣口袋。
四下里黑下来,可越黑,他越看得清。
精神力铺开去,周围的树石沟坎全在脑子里显了形。
李子枫把空间里的踏雪放了出来。
白狼从空间里落进雪地,四爪踩得极稳,没有半点声音。
踏雪抖了抖毛,蓝眼睛在暗处亮得跟两粒冰珠子似的。
李子枫从怀里摸出一块布片,是胡静之前从赵德顺裤子上扯下来交给他的,李子枫把布片送到踏雪鼻尖。
踏雪嗅了嗅,打了个响鼻,又嗅了嗅,随即把头往北一甩,迈开步子就走。
李子枫跟在后面。雪有深有浅,踏雪专挑被风压实的道走,速度不慢。李子枫也没被落下,脚下跟得紧紧的。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踏雪忽然慢下来。它把鼻子贴进雪里,来回嗅了几下,又抬头朝一处黑黢黢的石砬子望去。
李子枫顺着它的目光用精神力一扫。
石砬子侧下方有个浅洞,洞口半塌,被几根干枝子挡着。
洞里有人。
赵德顺缩在最里头,怀里抱着个背包,像抱着条命根子。
胡丽被扔在靠外的地方,手脚都让布条捆着,嘴也堵着。
李子枫没急着过去。他蹲下,在踏雪脖子上拍了一把。
踏雪会意,往侧边绕去,伏在一丛矮灌木后头,不露身形。
李子枫贴着石壁摸过去,风大,他的脚步声全被风声吃了。
洞里漏出一点微光,是赵德顺点了一小堆火。
胡丽缩在一边,脸上全是泪,身子哆嗦得厉害。身子稍微动了一下,赵德顺立刻恶狠狠地低吼:“别动!再动爪子给你剁下来一根!”
胡丽不敢动了,只把身子更往石壁上缩。
李子枫看见,胡丽的两只手腕被勒出了血印子。他心里那点火“噌”就起来了。
李子枫一个箭步从洞口闪进去。赵德顺正在盘算背包里东西的价值,听见风声抬头,才看到个黑影已经到了跟前。
刚想喊,还没等嗓子出音,李子枫一掌劈在他颈侧。
赵德顺两眼一翻,直挺挺栽倒在地上。李子枫又在他肚子上补了一脚,确认人真晕了才停手。
胡丽开始没看清来人,只觉着洞里“呼”地一下,赵德顺就倒了。
人都被吓傻了,拼命往角落里缩。
等李子枫蹲下来去解她手腕上的布条,这才“呜”地哭出来。
布条刚松开,嘴里的破布还没掏,就扑上去,一把抱住李子枫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子枫顿时被颇具规模的粮袋子憋得喘不过气,努力挣扎了两下(李子枫发誓真的不是故意要蹭两下),让自己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说:“没事了。有我在,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