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枫是搭着追风先回了柳树屯。
落地时已经到了黄昏，林子里的雪映着最后一点光。在树林里精神力外放扫了一圈，确定没人这才整了整衣裳，往柳树屯走。
屯里人都没什么事干，有点大事小情消息传得飞快。
这不，还没进屯，几个半大孩子看见他，扭头就往巷子里喊：“子枫哥回来了！”
这一嗓子，东家出来几个爷们，西家探出几个媳妇，都往路口凑。
李子枫笑着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两包烟，挨个递。
爷们接过去，有的别耳朵上，有的直接点着，笑着打招呼：“这趟跑得挺远呐？”
李子枫笑：“远啥，就哈市那边转了转。”说着又往几个年轻后生手里塞火柴，一人一盒。
女人们围过来，他从布袋里掏出糖，玻璃纸包的，花花绿绿。
老嫂子们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说“这多不好意思”，手已经往衣兜里揣了。
李子枫则是笑着招呼：“我这经常在外头跑，媳妇在屯里，还劳烦大家照应着些。”
老嫂子们连连笑着答应。
小孩子们得了一根麻花，举着满屯跑，鞋底把雪踩得咯吱响。
李子枫家院门没关严。
刘晓雅正扫雪，听见外头闹，一抬头，人进来了。
手里扫帚没撂下，嘴先张了张，没出声，只把脸扭向一边，拿袖子在眼睛下头按了按。
王奈香从西屋出来，怀里还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见是他，脚下一顿，衣裳慌忙往炕上一堆，两步迎到跟前，伸手去接他肩上的帆布袋。
李子枫说“不重”，王奈香已经把袋子拎过去了。
进了屋，李子枫把门掩上，将两个大包放在堂屋炕上，蹲下来一样样往外掏。
先是一些零碎：几只玻璃发卡，梅花蝴蝶的，各种样式都有，在灯下晃眼；两包尼龙丝袜，薄得透光；几块香皂，蜡纸包着，隔着包装都闻得见花香的味道。王奈香拿起一块，凑鼻子跟前嗅了嗅，又递给刘晓雅。
刘晓雅接过来，没嗅，只翻来覆去地看那印着外国字的蜡纸。
李子枫又拆开一包大白兔奶糖，剥了一颗送到刘晓雅嘴边。刘晓雅别了一下，到底张嘴接了。他再剥一颗给王奈香，王奈香咬了一半，剩下的半颗塞进李子枫嘴里，说：“这糖挺好，软软的，不粘牙。”
两套衣服是最后拿出来的，纸袋装着，打开时新料子的味道一股脑地散出来。
藏蓝色马裤呢长大衣，里面絮着丝棉，摸起来滑得抓不住手；底下一件全羊毛厚毛衣，一条毛料半身裙。靴子是长筒的，皮子软，里子带绒。
刘晓雅伸手在那大衣袖子上轻轻摸了一把，又缩回来。
王奈香已经把自己的那套拎起来，往身上比了比，看李子枫眼神有些火热。
李子枫把纸袋叠好，放在一边，“你俩先试试，要是不合身，我下回再换。”
刘晓雅抱着衣裳进了东屋。王奈香跟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李子枫在堂屋坐了，拿火钳拨了拨炉子，火苗腾起来，映得墙上的年画一明一暗。
好一阵，东屋门开了。
刘晓雅先出来。藏蓝大衣到了她身上，肩线正好，腰那儿收得妥帖，裙摆垂下来，走路时一荡一荡。她在堂屋站定，手揣在大衣兜里，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样子不像山里的媳妇，倒像去县里开会的女干部。
王奈香跟着出来。这娘们没好好扣大衣，敞着怀，里头高领毛衣裹着，领子堆到下巴。长靴踩在地上，梆梆响。她往八仙桌边一靠，抱起胳膊，冲李子枫笑，带着点慵懒的风情。
李子枫站起来，围着她俩转了一圈，手指在下巴上蹭了蹭，说：“腰身都正好。”
刘晓雅白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尺寸？跟拿尺子量过似的。”李子枫没接话，只把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比了那么一下。
刘晓雅先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耳根慢慢红了，抄起扫炕笤帚要打他。
王奈香在旁边笑得直咳嗽，一边笑一边摆手：“你俩可别把新衣裳给滚皱了。”
傍晚的柳树屯炊烟四起，刘晓雅还穿着那身新大衣舍不得脱。对着镜子把围脖摘了又围上，回过头来问李子枫：“这大衣在哈市得多少钱？我穿着去灶房，都怕沾了锅灰。”
王奈香正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头巾，闻言从里屋接了一嗓子：“你就是太仔细。这衣服到了你身上，灶房都跟着亮堂。”
王奈香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抖着一条暗红色的毛线头巾，往刘晓雅头上一比，说：“明儿天好，咱俩都穿上。你围这条，我围那条蓝的。让那些知青院里眼高于顶的小娘们看看，什么叫李子枫家的媳妇。”刘晓雅笑着去拧她的嘴：“就你爱显摆。”
李子枫进屋时，王奈香正拉着刘晓雅说话。他说起这趟去哈市，听人议论，说北京那边有风声，要在全国恢复高考了。有些单位已经传着让符合条件的青年提前温书。
“我今儿晌午在井台边打水，听小张那帮知青也在说这个。”王奈香把新头巾叠好，放在刘晓雅手边，“小张讲，她对象在公社当老师，已经托人从县里捎了复习提纲回来。还说，像她们这些出来插队的，要是考上了，户口粮食关系都能迁回城里去。”
她抬头看刘晓雅，“还说晓雅可惜了，嫁人太早，没赶上好时候，不能参加高考。说的话酸不拉几，当时要不是晓雅拦着我非骂她不可。”
刘晓雅没吭声。慢慢在炕沿上坐下，把围脖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从杭城下放到这里来。是她高中刚毕业，父亲就把家里唯一一张留城名额让给了弟弟。自己一个人背着个旧书包上了火车，一路向北，越走越冷。
后来被李子枫帮助，才在这屯子里安定下来。结婚之后日子过得不差，仓里有细粮，炕头有热茶，心里有这个男人。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杭城的街道，想起学校后门那家旧书店。那些东西像隔着一层水雾，越来越远了。
“晓雅，你当年念书的时候，成绩肯定不差。”王奈香忽然说，“你教二丫认字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有文化的人。”
刘晓雅扯了扯嘴角：“都好长时间不碰书了，哪还记得。再说，我现在是有家的人，还能丢下家不管，跑去考什么大学？”声音不轻不重，是在说给王奈香听，又是在劝自己。
李子枫喝了一口水，只说了一句：“你真要考，家里你不用担心，肯定会全力支持。西屋咱们找人再做一张书桌，你安心复习。”刘晓雅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对。”王奈香把话头接过去，往刘晓雅身边挨了挨，“咱家又不是供不起。你就当去试试，考不上又能咋的？照样回来当你的柳树屯媳妇，我给你蒸粘豆包吃。”
王奈香这么一说，刘晓雅“扑哧”笑了，方才闷在心口的那股劲也散了些。
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从不把“为你好”挂在嘴边，却什么都替她想到的男人；一个是平日里风风火火，却把她的心事当成自家事的姐妹。
眼眶发热，到底没让泪掉下来，只轻轻地说：“那我先借两本复习书来看看。”
李子枫点头：“书的事我想法子。县城那边有旧书摊，我托人去收。你先把心定下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