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主任站在院子中间，脚边是救火时被踩翻的搪瓷盆和几截烧断的麻绳。他身上的灰色制服湿了大半，领口敞着，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被浓烟熏出一道道黑印，跟平时那个端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杨主任判若两人。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又用袖口蹭了蹭眼镜片上被水汽蒙住的镜片，看着眼前这片狼藉，心里头翻涌的滋味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站在这个位置上扯着嗓子指挥救火的时候，脑子里其实闪过好几个念头——库房里的木材价值不少，档案室的文件要是烧了更是没法交代，但最让他后背发凉的还是羁押室。
郭老三那伙人要是真被劫走了，这案子就没法跟上面交代了。盗伐案主犯越狱、林场大院被人放火，这两件事随便拎出哪件都够他喝一壶的。
所以当赵科长喘着粗气跑过来告诉他羁押室空了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揪紧了，血压都感觉飙了起来。
得知李子枫已经追出去了，他当时也是一阵后怕，怕那个愣头青一个人对上那么多亡命徒会吃亏，等到熟悉的五六半清脆的枪声从密林方向传来，他几乎是攥着拳头数着那几声枪响——三声，间隔极短，干净利落。那一刻他就知道，那个刚从黑瞎子沟上来的年轻人把事办成了。
后来的场景让杨主任彻底放了心。密林里，三个歹徒中枪倒地，六个跪地求饶，郭老三重新被铐上，田薇除了脖子上一道淤青之外安然无恙。
那一刻杨主任摘下眼镜用湿袖口使劲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和黑灰，重新戴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朝浑身湿透、满脸黑灰的职工们大声说道：“今晚这场火，是天灾更是人祸！可咱林场的职工没一个怂的，男的冲在前头，女的也不孬，硬是把火给扑灭了！人犯一个没跑，重要文件一张没少，这都是大伙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今晚在火场和密林里拼过命的人脸上扫过，嗓门又拔高了几分，“今晚的事，我代表革委会感谢大家！食堂刘师傅，把库房里的好肉好菜都拿出来，给大伙做一顿夜宵，人人有份，管饱！”
院子里响起一片欢呼。杨主任看着这些浑身泥水却笑着互相拍肩膀的职工们，眼角那道被火光照得格外分明的皱纹微微弯了弯。
这一夜折腾下来，损失在所难免，仓库烧了可以再修，档案保住了根基就在，人犯没跑功劳就跑不了。
更重要的是，今晚这场硬仗让他看到了一个人才——黑瞎子沟护林站那个年轻人，能打能扛能担事，不光是能打猎，是个能交办大事的人。
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食堂走去。今晚的夜宵，他得亲自敬李子枫一杯。”
众人哄然叫好，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模样。
几个年轻的保卫干事互相搀扶着往食堂走，老周和小马一边走一边脱被水浸透的棉袄，女同志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水龙头前洗脸上的黑灰。李子枫把五六半往肩上一扛，带着陈翠莲和小李子也跟了过去。
食堂里热气腾腾，刘师傅早就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他是山东人，在部队炊事班干了好些年，退伍后被分到林场食堂，一手红烧肉烧了半辈子，在整个第一林场都是出了名的。
大铁锅里的五花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油和冰糖炒出来的糖色把每一块肉都裹得油亮亮的，八角和桂皮的香气混着肉香弥漫了整个食堂。
小李子端着搪瓷碗蹲在灶台边，夹起一块颤颤巍巍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直了，含含糊糊地朝李子枫喊：“站长！你快尝尝！这红烧肉绝了，也太好吃了，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刘师傅正好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白菜粉条从灶房里出来，听见这话，圆圆的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了两朵菊花。
他摘下围裙擦了把汗，走到李子枫他们这桌坐下来，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卷，给在座的几个护林员一人递了一根，嘴里说着哪里哪里，就是家常做法，大家伙喜欢吃就好。
可他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一声叹息给泄了底。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盆已经被扫荡了大半的红烧肉，语气里带了三分不舍：“这顿饭是把食堂库房里的肉全用上了，连明天午饭的肉量都凑不出来。眼下临近年关，各个单位都在抢肉，就算有钱有票也未必排得上号。你们是不知道，往年这个时候我都是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囤货，今年碰上这档子事，实在是周转不开。食堂没了肉，我这手艺再好，也白搭。”
李子枫放下筷子问道：“刘师傅，你年前需要多少肉？”
刘师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林场大院加上各个护林站的职工，过年期间食堂要保证供应，少说也得千把斤净肉才够。要是能再多些，过年那几天还能给大家伙加几个硬菜。”
“这样，三天之内我先送一批过来，七天之内至少给你凑够八百斤。要是不够，剩下的我想办法在年前补上。”李子枫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刘师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比刚才听见小李子夸他红烧肉时更灿烂的笑容。他一把抓住李子枫的手使劲摇了摇：“李站长，你说的是真的？八百斤？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能那这个跟你开玩笑。不过我得先说清楚，咱收的肉价格必须合适才行！”
刘师傅连忙把凳子往前拽了拽，掰着手指头跟李子枫一条一条地报起了价：“这你放心，野猪肉供销社收购价七毛一斤，咱食堂按八毛收；狍子肉肥瘦适中，一块一一斤；野山羊肉也不错，这个我给你一块三一斤；至于野狼肉嘛——”他咂了咂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那个肉太腥，太柴，职工都不爱吃，只能做腌肉用，顶多四毛一斤。还有野鸡野兔，这些个不用按斤算，按只来，野鸡一块钱一只，野兔一块二毛。不过那个熊掌、飞龙、鹿茸什么的，那些你别往我这送，太金贵了，我也做不了，不如拿去别处换钱。”
李子枫听完觉得挺合理，点了点头说成交，又问刘师傅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刘师傅搓着手嘿嘿直笑，说野猪肉最实在，肥瘦都有，做红烧肉、炖粉条、包饺子都行，能不能多打几头野猪。
李子枫笑了笑应承下来，说那就多打几头野猪。
刘三刀的黑市一次性也吃不了太多肉，交易频繁了还容易被人盯上，直接卖给食堂既省事又稳当，价格也不算低。林子里的野猪今年数量可不少，若不多清理一些，明年春耕山下的几个屯子可就遭殃了。
再说这刘师傅的那碗红烧肉，是真不错，值得送两头野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