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山的深秋冷得刺骨，林子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五个汉子趴在山脊线的灌木丛后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他们已经在这片山林里转了整整七天，从北边的完达山一路追着这群马鹿翻过了三道山脊、两条冰河。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层灰扑扑的疲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但眼睛里却都带着贪婪和凶狠。
领头的汉子叫老葛，四十出头，络腮胡子上挂满了霜花。他趴在最前面，端着一杆老旧的单管猎枪，枪托上的漆皮已经磨得斑斑驳驳，准星却纹丝不动地锁着山坡下方那片榛子丛。
榛子丛边缘，四头马鹿正安静地低头啃着嫩枝叶，最大那头公鹿少说也有千把斤，鹿角分了七八个叉，昂着头站在最外围放哨，时不时打个响鼻，耳朵机警地转动着。另外三头母鹿在它身后安心地吃着嫩叶，浑然不觉山脊上已经埋伏了好一阵子的猎人。
“老葛，干不干？”旁边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问，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发抖。
他们已经追了这四头马鹿整整七天，带的干粮早在三天前就见底了，身上能换钱的东西全掏出来也不够给老婆孩子做身棉袄。
这四头马鹿要是能拿下，光那头公鹿的鹿茸就能卖个好价钱，再加上鹿皮鹿肉，够五个人过一个肥年。
可就在半里地外，那片密不透风的松林边缘立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东升县林业局第一林场管护区”几个大字。
老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在木牌和鹿群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手指把枪托攥得嘎吱响。
他很清楚被护林员抓住是什么下场了——上个月老赵头带着两个儿子摸进林场打了两只狍子，被护林员逮了个正着。皮子全扣了不说，猎枪也缴了，人被押到林业局关了整整一个月才放出来，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人瘦得脱了相。
“老葛，你倒是说句话啊！那畜生再吃几口就该走了，咱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旁边另一个年轻汉子急了，压低嗓子催他。
“干他娘的！”老葛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把心一横，率先猫着腰跨过了林场边界，“脑袋都挂在裤腰带上了，还怕个球！怕这怕那还不如回家种地！等这一票干成了，咱把马鹿一宰，鹿皮鹿肉往黑市一扔，拿了钱立马走人，谁也找不到咱！走——绕到上风口，别让那畜生闻到咱的气味。”
五个人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无声地散开。枯叶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松脂和冻土的冷冽气息混在一起灌进鼻腔，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围猎队形是老葛用十多年实战磨出来的——他亲自带两个人走正面，绕过榛子丛堵死马鹿往山坡下逃的路线；另外两个从侧面迂回到溪沟方向卡住马鹿往山脊跑的退路。三面合围，只留一面——那一面是断崖，马鹿跑不了。
这些年他们用这个阵型不知道打到了多少狍子和野猪，从没失手过。五个人缓缓收紧包围圈，把鹿群一步步逼向断崖方向。老葛伏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巨石后面，缓缓举起猎枪对准了那头最大公鹿的耳后根，深吸一口气，手指稳稳地压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撕裂了山林的寂静。子弹从他们身后的松林里呼啸而出，擦着那头公鹿的鹿角尖飞了过去，打在了对面的老松树上，树皮和木屑炸开一团碎雾。
四头马鹿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撒开蹄子就往断崖方向狂奔，转眼间消失在密林深处，蹄声逐渐远去，只留下被踩塌的灌木丛和漫天飞舞的落叶在风中打转。
五个人同时愣住了。老葛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闪过一丝惊恐——这不是他们开的枪。
而且他听出来了，这不是土猎枪那种沉闷的爆响，而是制式步枪清脆有力的击发声，7.62毫米铜壳弹，五六式半自动，是护林员的配枪。
旁边那个瘦高个反应最快，一把拉住老葛就要往山下跑，可还没等他迈出第一步，一声大喝从松林深处传来。
“我是东升县林场的护林员！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林场的范围？私自进入林场偷猎是违法的！立刻收起你们的枪，否则我有权击毙你们！”
声音洪亮而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五个汉子脸色煞白，老葛下意识地把枪口往下压了半寸。
那个瘦高个最机灵，赶紧扯着嗓子喊回去：“兄弟别开枪！千万别开枪！我们是外地的，不知道这是林场范围，误闯进来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边喊一边把猎枪往地上放，其余几人也纷纷效仿，一个个松开枪管摊开双手表示没有恶意。
他们可不傻，土猎枪跟五六半正面对抗简直是找死，何况对方在暗处他们在明处，真要交起火来，五个人加一起也不够人家一个弹匣扫的。
松林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穿着深蓝色护林员制服的高大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微微朝下，但保险还开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方，随时可以重新瞄准。
他走到五人面前站定，赫然就是从邻国回来的李子枫，此时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把每个人都从头顶刮到脚底。老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眼神里有种他在山里碰到熊瞎子时才感受过的压迫感。
“这是我第一次见你们。”李子枫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冰冷：“警告一次，如果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直接扭送公安部门处理。”他说完把枪口稍微往旁边偏了偏，做了个让他们离开的手势。
山里人朴实也是真朴实，顺杆子爬的时候也不含糊，李子枫不想为难这些拿命讨生计的山民，也不想让人以为好说话而没完没了。
五个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说着“是是是”、“保证不再来了”，手忙脚乱地收起猎枪转身就要往山下跑。刚走了几步，李子枫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等等。”
五个人的脚步同时钉在原地，老葛的后脊梁骨窜过一道凉气，心里咯噔一下，握着猎枪的手不受控制地又攥紧了几分。
“这天，可能马上要下雪。你们还是早点下山为好。”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没有了那种让人汗毛竖起来的冷意，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山里人在跟几个迷路的过客随口叮嘱。
老葛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脸上那副准备拼命的紧张表情慢慢松弛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复杂的笑。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铁面无情的护林员，最后叫住他们居然不是为了勒索钱财，也不是为了找茬加罪，而是提醒他们早点下山别被雪困住。
他把猎枪重新背好，转过身来朝李子枫抱拳微微低了低头，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兄弟”。其余几人也纷纷回过神来，感激道谢，然后沿着来时的山路快步往下走，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感慨，说这趟碰到的护林员还像那么回事。
李子枫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直到五人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才把五六半的保险关上，枪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回走。
那四头马鹿受惊之后跑得飞快，但终究体力有限，看看有没有机会，给小伊莎带点小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