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在巡护房里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女主人。
窗台上多了一个用松枝和干野花编的小花环，是她昨天巡山时随手摘的野菊和狗尾巴草凑成的，金黄和淡紫交错，给这间原本只有木头和泥土色调的屋子添了一抹难得的亮色。
炕头的墙上用炭笔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小熊图案——圆滚滚的身子，短粗的四肢，两只小耳朵不对称地耷拉着，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白熊国文字写了“熊大”几个字母，那是她给熊大的白熊国名字。
李子枫巡山回来看到那幅画，站在炕边端详了片刻，说画得挺像的。伊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以后熊大长大了就照着这幅画认自己。
去溪边打水的时候，伊莎走在前面，两只手拎着铁皮水桶的把手一晃一晃的，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能不能让姐姐也搬到巡护房住。
“地窖太冷了，虽然铺了干草和棉被，但毕竟是地底下，青砖墙到了夜里会返潮，姐姐一个人待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子枫看了她一眼：“现在还不行，姐姐伊娜的性子还没有磨够，让她再待两天。”
伊莎没有继续纠缠，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打水，但水桶提上来的时候明显比刚才用力了几分，铁皮桶磕在井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在心里悄悄划了一道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号——这件事不算完，回头换个法子再试。
回到巡护房，伊莎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了好一阵。
把野猪肉切成小块，加上野葱和从林子里采来的几种不知名的干菌菇，又往锅里丢了几颗晒干的野山楂——这是她在白熊国时跟家里的老厨娘学的，汤里加一点酸味能提鲜去腥。
炖出来的肉汤跟平时的风味截然不同，汤汁浓郁带着一丝酸甜，肉块酥烂入味。
把汤舀进搪瓷缸子里，用毛巾裹了好几层保温，塞到李子枫手里，表情认真又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这是我炖的，姐姐最爱喝的白熊国风味。你帮我送去给她，好不好？”
李子枫接过缸子低头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又看了看伊莎那双写满了小心思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不好再拒绝。
“行吧，替你跑一趟。”
伊娜坐在地窖的干草铺上，背靠着青砖墙，听见入口的动静抬起头来。李子枫把搪瓷缸子放在矮桌上，掀开裹着的毛巾，一股酸甜的肉香在阴凉的地窖里弥漫开来。
“这是伊莎亲手炖的，她让我送来给你尝尝。”
伊娜低头看着那碗肉汤，热气有点模糊了她的表情。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味蕾在瞬间被那股熟悉的酸甜击中——是山楂干，是家里老厨娘用的那种野山楂干的味道，也是母亲生前最爱在炖肉时加的东西。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汤，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妹妹被皮鞭抽着跪在灶台前给那个男人做饭，被蜡烛滴在身上烫出一个个红印还要缝补衣服，脚脖子上套着铁链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走来走去，被那个猎户任意的欺负。
每浮现一幅画面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就紧一分。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轮番上演，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残忍，直到碗底还剩最后两口汤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嘴里脱口而出骂了一句：“你这个混蛋、魔鬼！”
李子枫整个人都懵了。他靠在地窖的方木支柱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正百无聊赖，冷不丁被骂了这么一句，脑子里快速回溯了一下自己从进来到现在的所有行为——端汤、放桌上、靠墙站着，全程没有用邪恶的目光多看她一眼，顶多就是刚才低头看汤碗的时候余光不小心扫到了她弯腰喝汤时领口晃开的那一小片阴影。
在心里默默赞叹了一句——这身材比伊莎还要好那么一点，锁骨更明显，腿比伊莎更修长，还有那冷艳的眼神，明明在流泪却还瞪着他，像一匹被关在笼子里的雪狼。
但他可以对天发誓自己除了在心里赞叹了一句之外绝对没有再多瞅一眼，更没有什么行动。连眼神都没有在她身上多停一秒。这他妈怎么就被骂成混蛋魔鬼了？
伊娜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骂完那一句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意识到有些失态，低下头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肉汤全部喝完，一滴也没有浪费。
把缸子放在矮桌上，转身蹲到墙角，背对着他，悉悉索索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李子枫靠看着她蹲在角落里的背影，想着等她把情绪消化完就回去跟伊莎汇报任务完成。
可没过多久，伊娜就站了起来，转身走到他面前，脸上泪痕未干，但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和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李先生，我是很有诚意的。上次所说的十五公斤黄金，千真万确，更多的我们也拿不出。不管你答不答应，我现在有个请求——用我的身体来换回我妹妹。我的身材可是比我妹妹还要好，你不吃亏。”
她说这话的时候，全身的扣子都不知哪去了。一层一层地敞开，白皙的锁骨、饱满的弧线、平坦的小腹，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眼前。地窖里昏黄的烛光落在她身上，给那具胴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光泽，锁骨窝的阴影、腰肢两侧的弧度、大腿内侧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的皮肤，每一道线条都在烛光下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李子枫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艰难地移开。
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视线固定在她眼睛上：“伊娜小姐，其实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没有灵魂的躯壳对我来说并没有吸引力。”
伊娜眯起眼，往前一步逼近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微微偏头仰起下巴，这个角度刚好能把面前这个小男人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目光顺着他刚咽过口水还在微微起伏的喉结往下，嘴角浮起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李先生，能不要这么虚伪吗？若不是你身体诚实的反应，我还真信了你的话。”
李子枫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有反应，那只能说明我是一个正常且健康的男人。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就足以证明——我是个很好的谈判对象。”
伊娜退后一步。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然后伸手把自己敞开的衣襟随意地掩了一下，遮住了大半但仍有几道弧线从衣料缝隙间若隐若现。
语气收敛了几分，不再咄咄逼人，但依然直截了当：“李先生，是我肤浅了。您说的对，这足以证明你是个成熟冷静且非常健康的男人。那么能不能说说你的条件？”
李子枫也不再隐瞒，靠在方木支柱上，开门见山：“条件很简单。我可以帮你，给你想要的——复仇，夺回双尾蝎。但代价是你的忠诚。”
“忠诚？”伊娜皱眉：“那你要我怎么证明忠诚？”
“以上帝之名，以家族荣耀起誓即可。我相信你。”
李子枫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内心却并不是很在意这个誓言本身。他从来不是靠一纸誓约来维系忠诚的——把利益绑定得足够牢靠，把信任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上。
如果对方将来真的要背叛，他自然有的是手段让对方付出代价。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利益和实力从来都比誓言值钱。
伊娜沉默了好一阵。这个条件表面上看起来比十五公斤黄金轻得多——不就是一句承诺吗？但实际上，它比十五公斤黄金要沉重得多。黄金是死物，给了就给了；忠诚是一个人的灵魂，是往后余生的所有选择和行动。缓缓抬起头来：“我可以起誓。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你不能强迫我妹妹伊莎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李子枫点了点头。这个条件不需要她提，他本来就不会强迫伊莎——那个小丫头已经是自愿的了。但他没有说破，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第二，我的忠诚是有限度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为你而战，为你经营，为你守护你的领地和家人。但有两件事我不能做：伤害我的家人，以及危害我的祖国。除此之外，我伊娜·安德烈耶芙娜·伊万诺娃，以上帝之名，以伊万诺夫家族的荣耀起誓——”她将右手掌心贴在左胸心脏跳动的位置，站得笔直，目光没有丝毫闪烁，“当李子枫帮助我完成复仇并夺回双尾蝎的控制权之后，我将奉李子枫为主，永远忠诚于他，绝不背叛。”
“我接受你的誓言。”李子枫伸出手去，伊娜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朝上，跟自己的手一样粗糙。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五指合拢握紧在一起，沉稳且有力。
李子枫松开手之后没有继续逗留，转身朝地窖出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忽然变得比刚才轻松了几分：“伊莎做的汤不错，明天让她多放点山楂干，我们坐在一起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