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歇晌的时候，社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头啃干粮。李子枫没带干粮——破屋里啥吃的都没有，张翠花也没给他准备。他倒也无所谓，肚子不饿，身体强化之后连饥饿感都淡了不少。
蹲在地头喝水，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那群女知青歇凉的地方。
她们围坐在一棵老榆树底下，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窝头或者黑面馒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说着话，偶尔有人笑出声来。那个皮肤最白的、穿碎花蓝衬衫的姑娘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个窝头却半天没啃一口，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刚才干活的时候她就一直落在最后面，急得眼眶都湿了，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李子枫看着她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起上辈子在单位里经常被领导刁难的自己。
把水瓢往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歇过了晌，李子枫把自己的活干完之后也不歇着，径直走到了那个穿碎花蓝衬衫的女知青跟前。
那姑娘正低着头咬牙割黄豆秆，镰刀握在手里抖得跟筛糠似的，割一刀才割断几根，割完还得弯腰捡起来归拢好，动作笨拙得让人心疼。
“镰刀给我。”李子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姑娘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没干的泪花，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长得确实好看——瓜子脸，柳叶眉，皮肤白得跟牛奶似的，鼻梁挺翘，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裂，五官却格外精致。她身上的衣服也和其他女知青略有不同，都是素色衬衫，但她的更合身，突显身材的不一般。
“我、我不用……”姑娘下意识地把镰刀往身后藏，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别客气？”李子枫二话不说，伸手就把镰刀从她手里拿了过来，“你歇会儿，我帮你割一会儿。”
“可是……这、这不合规矩，队里派的是我负责这块……”姑娘急得直摆手，想抢回镰刀又不敢动手，两只手绞在胸前扭来扭去的，好看的脸上写满了慌张。
“不要紧的，没人会说啥。”李子枫左手一伸，把割倒的黄豆秆拢到一堆，右手镰刀刷刷刷地挥下去，一镰刀一片，动作又快又利落。他撂倒一排秆子之后直起腰来，冲姑娘笑了一下，“我那边活干完了，闲着也是闲着。你叫啥名？”
姑娘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突然问名字，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我、我叫刘晓雅。”
“刘晓雅。”李子枫念了一遍，点点头，“这名字好听。我叫李子枫。你家是哪的？”
“嗯……杭城的。”
“杭城？那么大的城市不在城里待着，来我们这穷山沟干啥？”李子枫一边割秆子一边跟她闲聊，嘴上不停手里的活也不停，割、拢、归、理，一条龙下来行云流水。
刘晓雅站在一旁揉着酸痛的腰背，看着李子枫干活的速度，小嘴微微张着，眼睛里满是惊讶。她本来看他瘦瘦小小的，以为跟自己一样也是个干不动活的弱劳力，没想到这小子割起黄豆杆跟开了挂似的，一个人顶三个还富裕。
“我、我是响应号召，到农村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刘晓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也不知道是因为手疼还是因为觉得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李子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政策不错可落实下来，就是一群城里娃被送到农村干农活，干得哭爹喊娘的还不敢回去。
“你这接受得咋样了？”李子枫故意逗她。
刘晓雅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磨出血泡的嫩手，又看了看被同组姑娘们落了一大截的工地，眼圈一红，咬着嘴唇没说话，但肩膀已经微微抖了起来，鼻尖上的汗珠和眼泪混在一起滴在胸前的衣服上。
“行了行了，别哭别哭，我跟你开玩笑的。”李子枫赶紧放下镰刀，“你们城里姑娘细皮嫩肉的，突然让干这重活也确实受不了。你坐边上歇着，别上手了，这块地我帮你弄完。你就在边上陪我聊会儿天，省得我一个人干活无聊。”
刘晓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听话地坐到了田埂上。她挺直了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看得出来是从小受过好家教的。李子枫一边割秆子一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这姑娘确实好看，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像山泉水一样清冽。坐在金黄色的黄豆地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怎么看怎么养眼。
接下来的一下午，李子枫就在两摊活之间来回飞奔。
抱一轮秆子，转头跑去帮刘晓雅割一轮秆子，再回来抱一轮秆子，再跑回去帮刘晓雅。两边的活都不耽误，马长贵在地头上远远看着，愣是没找出毛病来——毕竟他把自己该干的活干得比别人都多，帮别人那是“助人为乐”，资本主义尾巴是割不到这上头来的。
刘晓雅起初还拘谨地坐在田埂上只敢搭话不敢多说，三聊两聊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她今年十八岁，父亲在杭城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弟弟。她高中毕业就响应号召下乡了，来柳树屯满打满算才两个多月，农活还没学利索。
“我本来想去医院当护士的，我爸说年轻人应该到农村去锻炼，我就报名了。”刘晓雅说到这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衣角，“结果来了才发现，我什么都不会……她们都说我是娇小姐，拖后腿的……”
“谁说你是娇小姐？”李子枫把一捆秆子往地上一顿，故意提高了嗓门，“你一个新来的知青，来了才两个月，镰刀都握不稳就敢下地干活，这叫什么？这叫态度端正，迎难而上！这是高尚的品德，换了那些说风凉话的，你让她们去城里干活，她们还不是什么也不会？”
刘晓雅被他这番话逗得破涕为笑，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说话真好玩。”
“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爱说实话。”
太阳慢慢往西边歪。收工的锣声响了三遍，社员们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有人开始收拾家什，有人蹲在地头喝最后一口水，准备收工回家。马长贵站在地头上看记分本，算着今天的进度够不够明天向公社汇报。
李子枫刚把最后一车秆子送走。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划破了傍晚的宁静。
“野猪！有野猪！！”